那绝不是一个耄耋老人该有的眼神，虽然眼珠子浑浊了，但是目光很矍铄、锐利。
他静静地坐在藤椅上，手边的红木茶几上，搁着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周怀安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亲切和恭敬。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干枯却宽大的手，语气里透着晚辈的孺慕之情，叫了声：“林老，我们来看您了。”
这老人名叫林中木。
退休前，他曾是静海市检察院的副院长，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系统。
而且，退休后他还曾被市里多次返聘回去，做过许多重大工作上的指导，影响力极其深远。
周怀安坐在林中木身旁，开始熟络地说起了许多关于静海市近期发展的事情。
从城东城中村的改建规划，聊到城南的商业布局，从枯燥的经济GDP数据，聊到惠及百姓的民生工程。
周怀安毕竟是静海大学经济系的博士，口才极佳，说得头头是道，将一个为国为民、日理万机的好领导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中木靠在藤椅上，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点头，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陆朝歌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隔着几个人影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不亲近，也不疏远，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旁观者。
然而，就在周怀安话音刚落，准备自然而然地转入下一个话题时！
林中木忽然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直接打断了周怀安的汇报。
“听说，咱们静海市局，最近新来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小局长？”
林中木的声音十分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
“听说做事雷厉风行，胆子大得很！短短十多天的人生经历，比我这个老头子几十年干的事都还要丰富！”
林中木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敲打，“是谁呀？出来走两步，让老头子我好好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中木的目光直接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人群，就像是暗转了雷达，精准无比地朝着陆朝歌的方向扫了过来！
实际上，林中木以前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陆朝歌。
但是，在这满屋子西装革履的官员中，陆朝歌那一身笔挺的警服，实在是太扎眼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陆局，这是冲你来的呀！”
站在陆朝歌身旁的薛爱华，脸色瞬间变了变，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极其隐蔽地凑到陆朝歌耳畔，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焦急地提醒道：“你要收收脾气，可千万别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
薛爱华算不上是个市侩、圆滑的人，只是很清楚，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
陆朝歌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老爷子看着不像坏人，而且，人家字字句句，都在夸我呢呀！”
陆朝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声回了一句。
“哪个混账东西，当面说我坏话？！”
突然，林中木猛地一拍藤椅的扶手！
这老爷子虽然已经满了九十高龄，但精气神十分充足，耳朵更是尖得吓人。
而且，他明显已经锁定了目标，目光直接越过陆朝歌，瞪着眼，看向了刚刚说话的薛爱华！
薛爱华浑身一哆嗦，极其尴尬地干笑两声，像个做错事的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尴尬气氛中。
“见过老前辈。”
陆朝歌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出，那修长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薛爱华的身前，替他扛下了所有的压力。
她脸上绽放出无懈可击的灿烂笑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上前去。
也不管周围那些市委领导们各异的目光，陆朝歌走到林中木面前，身姿挺拔，随后深深地朝着这位老前辈弯腰鞠躬。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毕竟，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而且自己又是晚辈后生，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总不可能当着全市领导的面，为老不尊地故意刁难她吧？
“丫头，不必多礼。”
林中木看着面前鞠躬的陆朝歌，忽然双手一撑扶手，竟然直接站起身来！
他的步伐还相当硬挺，没有丝毫老态龙钟的颤抖，直接上前一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双手，一把扶住了陆朝歌的手臂。
“你现在是市局的一把手，是领导，怎么能随意给我一个老头子行礼呢？”
林中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的笑意，听起来慈祥极了。
但是！
就在他搀扶陆朝歌起身的那一瞬间，陆朝歌清晰地感觉到，这老头子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那双手扣住她的手臂，力量很大，硬生生地将她扶了起来！
“您是长辈，又是前辈，”陆朝歌客气着解释。
周怀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他在心下暗暗长松了一口气。
看来，林中木是不打算接受陆朝歌的示好了。
这把刀，果然好用！
其实，周怀安今天费尽心机安排这一出的原因，极其简单，也极其阴毒！
陆朝歌正在死咬着不放的【城东城中村改建政策泄露案】，表面上看只是城中村的拆迁问题。
但实际上，那片庞大的改建区域，还深深地牵扯着旁边那座老棉纺厂的改建！
而在几十年前，林中木在调任检察院前，最初就是从那座棉纺厂的基础管理层做起，最终胜任厂长。
城东那片地，从棉纺厂到城中村，从旧厂区的破败到未来新商圈的繁华，这每一次时代的变迁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
林老的许多老部下、老关系，甚至家族利益，都与那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怀安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当陆朝歌带着警察插手城东改建案的时候，她与林中木之间，天然就已经存在着某种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
更关键的是，知道林中木曾在棉纺厂任职过的人，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整个静海市还能记得的，绝对不超过一掌之数！
而周怀安，恰好就在那一掌之中！
所以，今天这个局，不是林中木闲着没事要出来帮周怀安站台。
而是周怀安想要玩一手“借刀杀人”！
他故意把林中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请出来，利用棉纺厂的利益冲突，让这位在公检法系统拥有无上威望的老前辈，亲自出手，去敲打、去镇压陆朝歌！
只要林中木发了话，陆朝歌在静海市的调查，不说寸步难行，至少会很难推进。
“咦？”
林中木看着陆朝歌，甚至伸手，颇为“轻佻”的抬起陆朝歌的下巴，将陆朝歌的脸扭过去、调过来的查看，“你妈是不是叫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