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英姿飒爽，眉骨上有着道狰狞疤痕的女局长。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大姐姐，竟然一语刺破了她心底最深角落。
周兰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否认，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铅块，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那个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家里，她根本没有资格表达“恨”。
任何表达能力，那是属于弟弟的特权。
而留给她的，只有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尖叫，以及那一次次落下的巴掌。
“别不好意思，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陆朝歌的声音放得很轻，脸上来得的浮现温和，“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跟我说。”
“出了这个门，这些话就留在这个房间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陆朝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鼓励。
周兰看着那双宛如深潭般幽静却充满包容的眼睛，冰封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我怎么敢恨他们？”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可我真的恨他们偏心！”
“弟弟的学费，他们攒得整整齐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我只是想要2000块钱填志愿，决定我一辈子的命运，他们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从我懂事起，他们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女娃子读书没用，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泼出去的水。”
“只有弟弟才是周家的根，是以后要光宗耀祖的希望。”
“正是如此，我才要更努力，打破他们的偏见！”
周兰的身子剧烈颤抖着，哭声在空旷的调解室里回荡。
“我们是一个妈生的，只差了四岁，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锅饭长大。”
“可为什么，我们活得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从来就没管过我！”
听着女孩近乎崩溃的控诉，陆朝歌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周兰，这句话你有点说过了，你父母做事确实不地道，重男轻女，愚昧无知。”
“但一码归一码，至少他们把你抚养到了成年。”
“这十八年来的衣食住行、学费生活费，是他们真金白银掏出来的。”
“你可以不认同他们的教育方式，可以怨，可以恨，但这份生养之恩，你不能抹杀。”
陆朝歌微微前倾身体，继续说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告自取就是偷，无论你的动机有多么可怜，不管你是不是拿自己家里的钱。”
“别说你现在已经成年了，哪怕你未成年，这也是违法犯罪，是盗窃！”
“这是底线，你必须记住！”
周兰被陆朝歌严肃的语气震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汪汪地连连点头。
陆朝歌看着她，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她知道，周兰能在那样压抑、畸形的家庭环境里，取得还算不错的成绩，说明这个女孩的心智极强，没有被同化。
老天爷已经给了她一根改变命运的梯子，那就是她的学习能力，但能不能顺着这根梯子爬出泥潭，全看她自己。
“你必须去接受继续教育，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陆朝歌将这些世俗的道理掰碎了，一点点灌输进女孩那干瘪迷茫的心灵里。
“读书，是这个世界上对普通人来说，最公平的一条路，祂不是让你能一步登天，也不是说能让必然成功过，而是在你没有退路的时候，祂可以让你多出一个选择。”
周兰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无助和彷徨，“我想读书……陆局，我做梦都想去读大学。”
“可是，他们现在根本不管我了，我连学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凑……”
“人在成年之后，终究是要靠自己的。”陆朝歌凝视着周兰，眼神有些悠远。
恍惚间，她仿佛在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多年前自己的影子。
那个孤身一人踏入缅北，在血雨腥风和无尽黑暗中，硬生生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自己！
正是因为自己曾经淋过雨，所以如今身居高位，她才更想给这些无助的孩子撑一把伞。
“不要对你的父母抱有太大的怨言，他们的认知有限，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时代的局限。”
“但你已经成年了，你的认知可以比他们更宽广，更深远。”
“你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未来，你能理解他们理解不了的道理。”
“这就是你比他们强大的地方，也是你脱离那个泥潭的资本！”
陆朝歌淡淡地说道。
周兰的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
她用衣袖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陆局，我不是没想过办法，我真的努力过！”
“以前寒暑假，还有每个周末，我都偷偷去餐馆端盘子、去洗碗，还帮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补课、辅导作业。”
“我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好不容易攒了几千块，就是想留着上大学用。”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偷，去抢！”
“可是……可是那些钱，被我妈翻出来收走了，她说是帮我保管。”
“结果一转头，她就把那笔钱交给了我弟，去报了高价的课外辅导班，说这钱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用在刀刃上。”
周兰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荒凉与愤怒。
“我弟在班上成绩不怎么好，他们舍得花几千上万去砸！”
“而我考了年级前十，全校表扬，他们回家连一句好话都没有，甚至还嫌我浪费电费！”
“这次填志愿，我听同学说那个直播间很专业，我求了他们很久，说了无数好话，告诉他们这可能决定我的一辈子。”
“可他们呢？他们骂我异想天开，骂我浪费钱，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伺候男人！”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动了歪心思……”
听着周兰声泪俱下的控诉，陆朝歌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清官难断家务事，古人诚不我欺！
这桩荒唐的案子如果彻底剖开，每一层都有其可怜之处，却也每一层都有其可恨之地。
周兰做错了吗？
毫无疑问，她错了，无论动机多么可怜，不告自取就是触犯了底线。
周兰的父母占理吗？
更不占理，他们克扣女儿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去补贴儿子，将女儿求学的希望掐灭，这已经不仅仅是认知问题，而是良知的缺失。
可这些家庭内部的偏心与不公，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根本无法被追究和惩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