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少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因为他知道，陆朝歌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他今天要跑的手续还有好几道，时间不等人，“那行，龙叔，您让方副厅长写个条子，您在上面盖个章。”
石少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争取下午就赶回静海，去市局找她报到。”
唐正龙笑了笑，拿出手机，低头给门外的方少云发了一条消息。
“毛毛躁躁的，去了缅北几年，性子是一点都没变。”
他放下手机，脸上的笑意却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办公室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墙上挂钟的“滴答、滴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唐正龙缓缓抬眼看向石少锋，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依然忍不住想要亲口确认的执念。
“小锋，几年过去了……”
“有没有……找到小山的尸体？”
石少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小山”这两个字，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一点点插入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而且还是反复拉扯的那种。
唐山，代号“暗夜”。
他是唐正龙的长子，也是石少锋当年刚入伍、在新兵连时的班长。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境外战场上，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他主动暴露了自己……那是他们所有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而他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窗外，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平添了几分萧瑟。
石少锋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叔，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他用了“叔”，而不是“龙叔”或者“唐厅长”，去掉了所有的见外与官腔，只剩下那层最纯粹的、永远无法偿还的亏欠。
这是石少锋，以及他们那批人，这辈子最不愿面对的事。
比面对毒枭的枪口、比面对惨无人道的审讯，还要让他想要逃避。
他不敢看唐正龙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尘。
其实当初的事，不能怪任何人，在那个地方，在那种绝境下，那是每个人都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只是，唐山成了那个为了“大局”而牺牲的棋子。
唐正龙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了石少锋面前。
那只青筋凸起、布满了老年斑和老茧的手，轻轻地按在了石少锋有些颤抖的肩膀上。
“好了，不说了。”
唐正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都过去了。”
“去办手续吧，静海那边需要你。”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听不出一丝波澜，就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但他的手指，在石少锋的肩头停留了很久，久到都不愿意放开。
随后，唐正龙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石少锋，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窗外天海市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刚下过雨。
石少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打转的温热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站直身体，对着唐正龙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决然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方少云正斜靠在冰冷的白粉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看到石少锋出来，方少云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档案袋里装着石少锋的编制转移文件、崭新的工作证、社保登记表，以及前往静海市局的报到函。
石少锋伸手接过来，指尖在牛皮纸上摩挲了一下，他看着方少云，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黑之前，他必须赶回静海。
去往那个，全新战场。
……
陆朝歌回到局长办公室时，她随手解开警服的最下方纽扣，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稍微带走了她眉宇间的一丝疲惫，眼神在这一瞬间重新变得清冷。
如今，市委授权成立的专项调查小组，其核心架构已经有了孙维成和沈青禾这两个好手。
孙维成主攻经侦，沈青禾负责反贪公诉，加上她自己，这三人架构已经足够应对检察院层面的专业需求。
但这远远不够，因为刑事侦查、网络技术、法制审核、内部督查这些具体的落地环节，还必须从市局内部抽调精兵强将去填充。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
“通知刑侦、网安、法制、督察四个科室的负责人，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她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温度。
“另外，通知陈志远副局长，就说我请他务必参加。”
陈志远毕竟是局里的常务副局长，开这种级别的会议，如果撇开他，难免会惹人闲话，甚至会让他提前狗急跳墙。
在【张晓晓坠楼案】爆发前，这位陈副局长在局里可以说是呼风唤雨，风头无两，高速路口的那场交锋更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最近这几天，他倒是安稳了许多，甚至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朝歌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她在首次党委会上的人事调整，直接把他的心腹齐安春明升暗贬，而刑侦科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被李铁柱和赵文华拿了过去。
她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人最近肯定是在想方设法地擦屁股！
不过，如今她一到来，就将许多旧档案和关键材料全部就地封存，暂时让他根本动不了手脚。
现在还不是彻底清算他的时候，一来现阶段的重点是推进专项调查，二来局里正处于用人阶段，不能赶尽杀绝，以免引发更大的反弹。
但该敲打的，她绝不会手软。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木门被陆续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刑侦科科长赵文华，以及她亲手扶上来的新任副科长李铁柱。
赵文华神色沉稳，手里拿着笔记本，李铁柱也是如此，两人在沙发一侧并排坐下。
紧接着进来的是网安科科长徐茂田，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进门时朝着陆朝歌微微欠身，极有分寸地喊了一声“陆局”，便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坐下。
法制科科长宋明远紧随其后，他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法制科干了将近二十年，是局里出了名的老顽固，此人做事一板一眼，任何程序上的漏洞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最后到的是督察科科长郑永和，四十五岁左右，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容。
他在静海市局干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谁也不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