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半。
局长办公室。
陆朝歌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九宫格的视频会议界面已经亮起。
会议，由市委副书记周怀安亲自主持。
各科室、各区县单位的负责人，正襟危坐，依次汇报着近期工作。
城市道路改造、环保督察整改、就业指标考核、招商引资进度……
每一项，都关乎静海市的民生大计，也关乎在座每个人的乌纱帽。
陆朝歌安静地听着，只有在被周书记偶尔点名时，她才会给出几句简短而精准的回应，言简意赅，滴水不漏。
上午十点四十分。
议程，来到“城东城中村改造专项汇报”。
城建科的刘科长，刘青峰，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主屏幕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拆迁进度，当说到“个别住户尚未签约”时，语气明显变得谨慎起来。
“周书记，陆局长。目前，城中村的整体签约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四，进展顺利，仍显缓慢。”
“但是，仍有少数“钉子户”，对补偿标准存在异议，拒绝签署协议，我们可是按照国家标准结合静海地区的生活条件，所商榷的条件，其实很优厚了。这部分住户，情绪波动比较大，强盛集团方面担心，后续施工队进场时，可能会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刘青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屏幕上陆朝歌的脸，继续说道：
“所以，周书记，陆局长——我们城建科这边，想恳请市局，能否增派一些维稳人员，进驻城中村，以配合我们后续拆迁工作的顺利推进。”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陆朝歌所在的那个小小的视频窗口。
来了！
陆朝歌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刘科长。”
“关于城东拆迁这件事，我就任时间尚短，还没有理清相关的详细汇报。”
“我想问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少数住户”，具体涉及多少户？他们未签约的核心原因是什么？目前的维稳方案，市局的相关部门是否已经审核通过？”
屏幕那头，刘青峰明显愣住了。
他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上任不到一周的，年轻得过分的女局长，一开口，就问得如此刁钻，如此……不留情面！
“这个、这个……”
他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具体的数据，我们……我们还在统计当中。未签约的原因嘛，比较复杂，有的是对补偿标准谈不拢，有的是……有一些家庭内部的矛盾……”
“好了。”
一道温和声音，打断了刘青峰的窘迫。
周书记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看着陆朝歌，脸上带着长辈般宽和的微笑，“陆局长刚上任，很多情况确实还需要时间去熟悉和了解，我们大家要多体谅。”
“刘科长，你这样，先把城中村改造项目的相关材料，包括你刚才说的那些情况，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出来。散会后，立刻发给陆局长。”
“至于维稳方案的事，不着急。等陆局长看完了材料，对情况有了全面的了解之后，我们再议。”
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想把皮球踢回来，给我下套？
陆朝歌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好的，周书记！那就辛苦刘科长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我和相关部门全面了解具体情况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城中村现有的维稳人员，暂时维持原方案不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维持原方案”，既是给了周书记面子，也明确表达了她的态度，在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她不会增派一兵一卒。
如果有人想利用拆迁冲突，来给她这个新任局长制造舆论危机，泼上一盆脏水——
抱歉，她不接这个招。
当然，这也是明面上的事情，明确的告诉大家，自己暂时还不想摄入其中。
刘青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争取什么，但在接触到周书记那温和眼神后，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议程，波澜不惊。
上午十一点半，周书记宣布散会。
视频画面，逐一熄灭。
陆朝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会议，比审讯谭文彬还要耗费心神。
跟这些官场老油条勾心斗角，太累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分别来自李铁柱和沈棠。
她先点开了李铁柱的。
【陆局，今天上午，我们已经正式向检察院提交了谭文彬、徐凯文的全部案件材料，申请批捕公诉。检察院方面反馈，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晰，预计一个月内，就会有判决结果。张建国那边，我暂时还没通知他具体进展——我想，等判决书下来之后，我亲自去一趟，当面跟他说，到时候再向您汇报！】
陆朝歌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她点开了沈棠的汇报。
【陆局，上午我抽空去走访了六年前林曼失踪案的家属。她母亲还住在静海原来的老房子里，六年了，没有搬过家。她说，怕林曼哪天回来了，会找不到她……我把我们重启调查的进展跟她说了，她很激动，一直在哭。我从家属那边，拿到了一些林曼失踪前的照片和日记，还没来得及细看。另外，关于林曼失踪前最后联系的那个校外人士，我查了当年那个未实名登记的手机号码，已经停机销号了。我正在尝试通过运营商，调取六年前那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数据，但……手续比较繁琐，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陆朝歌看着屏幕上那段长长的文字，沉默了片刻。
沈棠很努力，也很细心。
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让她一个人，去调取六年前的，属于另一家公司的基站数据，这种需要跨部门、跨系统协作的复杂工作，光是走程序，就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
有些门，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敲开的。
陆朝歌的指尖，再次点开加密软件。
不是不信任沈棠。
而是，她等不了那么久！
林曼的母亲，也等不了了。
沉疴必须下猛药！
【暗中协助沈棠，追踪林曼失踪案。】
发送。
依旧是秒回的猫头鹰符号。
陆朝歌删除讯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今天下午，局党委会的既定议程，以及她准备好的人事调整方案。
然后，她的思绪，又飘回到了昨晚查到的那些信息上。
周书记和强盛集团的剪彩照片……
静海大学毕业生在强盛集团的超高就业率……
谭文彬每年为“先生”物色的那些，同样来自静海大学的，年轻女孩……
还有，林曼失踪前，最后联系的神秘校外人士……
一张张面孔，一桩桩案件，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试图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狰狞的真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陆朝歌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所有的思绪瞬间敛去，只剩下平静与威严。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