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晨雾还没散尽。
朱由校坐在案前,指尖压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户部的急递:太仓存银堪堪一百二十万两,辽东催饷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三回,九边换季军衣、京营秋操粮秣,处处都要银子。
另一份是田尔耕昨夜秘密递进来的密折,桑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是锦衣卫独有的飞鱼印。
他拆开密折,扫了几眼。
里面是两淮盐税的烂账,还有张家口晋商通后金的明细。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两淮盐税本该是国库第二大进项,一年至少百万两。
可层层克扣、盐商引目私卖、官员常例分润,落到国库里的,不到四成。
更可气的是张家口的晋商。
明着开马市做绸缎茶叶生意,暗地里往关外运铁料、硫磺、精粮,甚至还有火器零件。
后金的甲胄、箭镞,有一半是靠这些走私铁料炼出来的。
朱由校把密折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缺钱。
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靠魏忠贤三个月补那点赃款,远水不解近渴。
得找个来钱快的法子。
还得是不用皇帝亲自下场,又能顺便敲打朝局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殿外。
晨雾里闪过锦衣卫校尉的飞鱼服衣角。
有了。
让魏忠贤去查。
用东厂的刀,砍贪官的钱袋子。
顺便,在阉党内部,楔进一颗钉子。
“传旨。”他声音不高,“召魏忠贤,来暖阁见朕。单独。”
不一会儿。
魏忠贤踩着暮色进了乾清宫。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暗纹的常服,手里捻着念珠,面色平和。
自打上次夜召被敲打过一顿,他收敛了不少。
可心里头,依旧拿准了一件事:
皇帝再精明,也得靠他东厂办事。
朝堂上的烂事,东林的余孽,没有他魏忠贤,镇不住。
所以接到召见旨意,他琢磨了一路。
估摸是为了辽饷的事。
正好,借这个由头,再收拾一批东林背景的盐商、富户。
既给皇帝凑了军饷,又打击了政敌,一举两得。
“老奴参见万岁爷。”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朱由校正对着墙上的全辽舆图出神,闻言头也没回:“魏伴伴来了。坐。”
魏忠贤谢了座,半个屁股沾着凳子。
“陛下召老奴来,可是为了辽东催饷的事?”他主动开口,一副分忧的模样,“户部那边老奴也听说了,国库紧巴。边军将士在关外挨冻受饿,老奴心里也急。”
朱由校转过身,坐回案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愁绪。
“你知道就好。”
“锦州、宁远十三座堡垒,军饷欠了三个月。”
“再拖下去,要哗变了。”
魏忠贤立刻接话:“陛下放心,老奴这就去催户部。”
“催户部?”朱由校笑了一下,“户部库房里能扫出多少银子,你比朕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魏忠贤脸上。
“朕的意思是,得从别处挤挤。”
“别处?”
“两淮盐税,还有山西的边商。”朱由校慢悠悠地说,“盐商富得流油,边商靠着马市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面,不少人跟东林官员勾连着,偷税漏税、私卖引目,什么都敢干。”
“你东厂手眼通天,去查一查。”
“查出来的赃银,直接解往户部,充作辽饷。”
魏忠贤心里一喜。
果然!
皇帝还是要借他的手,收拾东林余孽!
这差事好啊。
既得了皇帝的信任,又能名正言顺抄政敌的家,还能落个为国筹饷的好名声。
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陛下放心,老奴亲自盯着,不出半个月,定给陛下凑出一笔军饷来!”
“那些个东林奸商,敢私吞国家税银,老奴一个都饶不了他们!”
朱由校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冷笑。
面上却点点头,语气平淡:“好。”
“你办事,朕放心。”
“记住了,要彻查。”
“不管是谁的人,只要沾了贪墨、通敌,一律按律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不管是谁的人”几个字。
魏忠贤只当是皇帝场面话,随口应着:“老奴明白!绝不含糊!”
他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差事。
这是皇帝送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光明正大砍向东林的刀。
他没看见。
暖阁的帘子后面,朱由校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十天,东厂倾巢出动。
两淮盐运司抓了三个主事,扬州抓了七家大盐商。
抄家、封铺、追赃,雷厉风行。
消息传回京城,阉党官员纷纷叫好,东林残余人人自危。
魏忠贤很得意。
他特意挑的全是东林背景的商户和官员。
既完成了皇帝的差事,又顺手清洗了政敌。
至于自己人?
当然是网开一面。
两淮盐运司每年给司礼监各位公公的常例银,那是规矩,怎么能算贪墨。
李永贞的侄子李斌在张家口做边商生意,那也是“正经买卖”。
十天后,魏忠贤捧着一本账册,喜滋滋地进宫复命。
“陛下,幸不辱命。”
“两淮那边查抄赃银三十万两,已经押往户部了。”
“为首的几个与东林党有关的奸商都抓了,正在审,后面还能追出一些。”
他把账册递上去,等着皇帝夸奖。
朱由校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账册写得很漂亮。
人名、罪名、抄没数额,清清楚楚。
全是东林党。
一个阉党派系的人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没说话。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陛下不满意?
“三十万两。”朱由校开口了,语气很淡,“魏伴伴觉得,两淮盐税一年的亏空,只有三十万?”
魏忠贤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这只是头一批。后面慢慢查,还能……”
“慢慢查?”朱由校打断他,“边军等得起吗?”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忠贤。
“朕让你彻查。”
“你就给朕查出来几个东林小鱼小虾?”
魏忠贤额头瞬间冒了汗。
“陛下,老奴……老奴是按……”
“按什么?按你的派系标准查?”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另一份账册。
桑皮纸,无封皮,边角发旧。
正是田尔耕密查的那本。
他随手一推,账册滑到魏忠贤面前。
“你自己看。”
魏忠贤心里发慌,颤抖着手拿起账册。
翻开第一页,他的脸就白了。
第一行:天启四年,张家口晋商范氏,送李斌精铁两千斤,折银一千二百两。
再往下翻。
盐运司每季送李永贞常例银三千两,一年一万二千两。
李斌经手,往后金走私硫磺、箭镞,半年获利三万两。
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李斌是谁?
是李永贞的亲侄子。
是他魏忠贤默认放在张家口捞钱的自己人。
“啪嗒。”
账册从魏忠贤手里滑落在地。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老奴……老奴不知情!”
“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他是真慌了。
他以为皇帝只是要打东林。
没想到,皇帝连他手底下的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连李永贞那点隐秘的勾当,都摸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眼线,到底布到了什么地步?
朱由校没让他起来。
就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才缓缓开口。
“李永贞,是司礼监秉笔。”
“他的侄子,在张家口通敌走私。”
“铁器、硫磺,都是军械违禁品。”
“这些东西运到关外,就是射向明军将士的箭,砍向边军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魏伴伴。”
“你觉得,东厂的人,就干净吗?”
魏忠贤浑身发抖。
他听出来了。
皇帝不是在问李斌。
是在问他。
问他是不是知情不报,是不是包庇自己人。
通敌是死罪。
真要深究起来,李永贞跑不了,他这个东厂提督,也难辞其咎。
“老奴知罪!老奴失察!”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老奴这就去查!彻查!”
“哪怕是李永贞的人,老奴也绝不姑息!”
“请陛下再给老奴一次机会!”
朱由校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打一棒子,得给个甜枣。
真把魏忠贤逼急了,反而不好。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你平日里忙,下面人瞒着你做事,也正常。”
“但这件事,性质不一样。”
“贪银子,事小。”
“通敌资敌,事大。”
“朕要的不是只查东林。”
“朕要的是,把两淮、山西的烂账,彻底清一清。”
“不管是哪个派系的,不管是谁的人。”
“查出来的银子,全部充作辽饷。”
“办好了,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魏忠贤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弓着腰:“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十日之内,老奴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后背的衣服,又一次湿透了。
跟上次夜召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清楚。
这一次,皇帝是真的没留情面。
连李永贞的底都掀出来了。
这是警告。
也是敲打。
告诉他——
你的人,朕想动,随时都能动。
魏忠贤回了东厂值房,立刻发了狠。
下令扩大清查范围。
两淮盐运司,上到运使,下到大使,挨个过筛子。
张家口边商,凡是沾了走私的,一律抄家。
不管是东林的,还是阉党的。
李斌直接被东厂从张家口抓回京城,关进了诏狱。
连带着李永贞名下的几处铺面、田产,也被查封了大半。
李永贞得到消息,当天就跑到东厂找魏忠贤。
此人四十多岁,尖嘴猴腮,眼神阴鸷,是魏忠贤智囊团里最懂文墨的一个。
平日里批红票拟,多半出自他手。
“厂公!您这是什么意思!”李永贞一进门就急了,“李斌是我侄子,您抓他,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不就是做点边贸生意吗,至于抄家下狱?”
魏忠贤正坐在太师椅上生闷气。
闻言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做点生意?”
“他往关外运铁料、硫磺,那是通敌!”
“皇帝手里拿着实锤账册,都甩到咱家脸上了!”
“不抓他,难道抓你我去顶罪?”
李永贞一愣:“皇帝怎么会知道?”
“东厂的事,从来都是咱们说了算。”
“是不是田尔耕那小子搞的鬼?他锦衣卫手伸得也太长了!”
魏忠贤没说话。
他心里也犯嘀咕。
这么隐秘的账,皇帝是怎么拿到的?
十有八九,是田尔耕。
以前田尔耕看着像条狗,打哪儿指哪儿。
现在看来,早就偷偷向皇帝递投名状了。
可他没法说。
总不能跟李永贞说,是皇帝拿住了咱们的把柄,不得不自断臂膀。
说出来,只会更寒人心。
“行了。”魏忠贤不耐烦地摆摆手,“李斌的事,别管了。”
“皇帝盯着呢,保不住。”
“你回去管好自己的人,别再出岔子。”
“真惹恼了陛下,谁都救不了你。”
李永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算是看明白了。
魏忠贤这是为了自保,把他侄子给卖了。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心腹幕僚。
大难临头,先丢卒保帅。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他的背影,魏忠贤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何尝想这样。
可没办法。
皇帝的刀架在脖子上。
不牺牲李永贞,就得牺牲他自己。
只是经此一事,底下人心里,难免要生分了。
他一手攒起来的阉党班子,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又过了七日。
清查结果出来了。
两淮盐商、山西边商,加上几个盐运司、边镇的贪官。
总共抄没赃银八十万两。
一车一车的银子,从通州运进京城,直接押解入户部太仓。
户部尚书摸着银锭,差点哭出来。
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痛快的进项。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朱由校正看着通州工坊送来的第一批标准构件样品。
陈实捧着户部的回执,满脸喜色:“万岁爷,户部报上来了,一共八十万两!全入库了!”
“加上之前的库存,太仓库现在快两百万两银子了!”
朱由校拿起一个标准榫卯构件,对着光看了看。
纹理顺直,尺寸规整。
不错。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悦。
八十万两,只是杯水车薪。
但意义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不用加派百姓,不用增收辽饷。
从贪官污吏、通敌奸商手里,把钱抠出来。
更重要的是。
阉党内部,裂了。
“田尔耕那边,有消息吗?”他随口问。
“回万岁爷,田指挥使递了密折。”陈实把一份折子递上来,“说李永贞跟魏公公闹了别扭,回去之后就称病,司礼监的差事都推了不少。”
“东厂内部也有人心浮动,几位管事太监,都在私下打听风向。”
朱由校接过密折,扫了一眼,放在一边。
意料之中。
权力这东西,最忌讳的就是猜忌。
一旦手下人觉得老大可以随时卖了自己,这股凝聚力,就散了。
魏忠贤以为自己是刀。
其实他只是刀柄。
真正握刀的人,是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高气爽,雁阵南飞。
辽东那边,皇太极刚登基就去跟蒙古各部死磕。
关内这边,朝局已经慢慢稳住了。
钱,有了第一批进项。
人,田尔耕越来越靠得住。
阉党,也不再是铁板一块。
接下来,该动一动兵权了。
京营三大营,还捏在御马监太监涂文辅手里。
那是魏忠贤在京城的另一只手。
得找个由头,把它拿过来。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的鲁班锁上。
咔哒。
他轻轻一拧,又一块榫卯归位。
棋局,正在一步步按他的心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