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的声音刚落下,陆老就夺过手机,对着听筒大吼。
“把电话切成视频通话!摄像头对准钱怀安!”
手机那边的画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随后切换成执法堂的青砖地面。
钱怀安像一条脱水的鱼,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抽搐。
他嘴巴大张,黑红色的血块混着白沫不断往外涌。
随着他的抽搐,敞开的唐装底下,皮肉上赫然鼓起几道交错的黑色凸起。那些黑色的痕迹快速游走,最终在他的心口处,隐约拼凑出一个极度诡异的“九”字印记。
“不能说......”
钱怀安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
“说了会死......说了会死!”
“堂主!上紫霄镇煞符!”视频那头的弟子大喊。
一名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从法器袋里摸出一张紫光流转的符箓,毫不犹豫地拍在钱怀安胸口那道“九”字黑痕上。
这紫霄镇煞符是江城玄学协会压箱底的宝贝,专克大凶。
可符纸刚一接触到钱怀安的皮肤,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甚至没冒出一个火星,就“噗嗤”一声直接化成了一撮黑色的飞灰。
钱怀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鼻孔里也开始往外冒血,然后他猛地一翻白眼,眼看就要当场断气。
陆老拄着手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猛然转头,视线死死地锁在云浅身上。
“云大师!”老头子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云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清冷的脸庞在展馆惨白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她没有看视频里快要死过去的钱怀安,只是偏过头,对小陈说了一句。
“平板,开委托协议。”
“好嘞!”
小陈动作麻利,立刻调出天机工作室的临时加急委托协议界面,双手递到陆老面前。
陆老当场愣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连带着身后的两名弟子都傻了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一条人命在你眼里还比不上一纸合同?”一名年轻弟子急红了眼,忍不住嚷出声。
云浅抬起头,她的视线很平静地落在了陆老那张又急又怒的脸上。
“天机工作室救人,看的是因果,不是交情。”
云浅出口的话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江城玄学协会要我插手,就得按我的规矩签。不签,我不碰。”
陈律师推了下金丝眼镜,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一个字。规矩就是规矩,云浅在用最强硬的姿态,划清事业的边界,也反向逼迫这个自诩正统的协会承认,他们的手段已经不够用了。
陆老闭了闭眼,不再废话,一把抢过电容笔,在屏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了!救人!”陆老把平板塞回小陈手里。
云浅将视线落回手机屏幕。
“去打一碗清水,就用最普通的自来水。”
她的语速不快,但是字字清晰,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再找三枚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要找最近年份的,上面阳气足。”
视频那头的执法堂堂主愣了一秒,立刻转身去准备。很快,一碗清水和三枚崭新的铜钱便放在了地上。
“蘸清水,把铜钱分别压在他的眉心、喉结、心口这三个位置。”
堂主满手是汗,照着吩咐,将最后一枚铜钱紧紧按在钱怀安的心口。
“所有人,退后三步。”
云浅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现在起,任何人都绝对不许喊他的名字!”
堂主带着两名弟子齐刷刷倒退,屏住呼吸。
然后奇迹发生了,钱怀安剧烈抽搐的四肢慢慢僵住,胸口那道扭曲的“九”字黑痕像是被清水烫到,颜色一点点变淡,停止了游走。
“他中的不是煞。”
云浅看着屏幕,说出真相:“这是黑市里用来锁口供的“禁口印”。拿了对方的钱,只要动了想供出关键信息的念头,印记就会立刻反噬,抽干宿主的血。你们的镇煞符对付的是外邪,贴在他身上,只会加速他血液沸腾,让他死得更快。”
陆老呼吸一滞,脊背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钱怀安急促地喘着气,终于把那口卡在喉咙里的气倒了上来。他半张脸都被黑血糊住,狼狈到了极点。
“顾长明......”
钱怀安双眼望着虚空,声音断断续续,却顺着手机扬声器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他不是九爷......”
走廊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云知月拉了拉云浅的袖子,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声音软糯:“妈咪,这个伯伯没有撒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的小黑虫飞走了好多。”
钱怀安大口喘息,胸口的铜钱跟着上下起伏。
“顾长明......只是江城的“开门人”。”钱怀安的声音发着抖,“真正的九先生,从来都不亲自搬这种脏货。”
“你见过他?”陆老对着手机厉声追问。
“五年前......顾长明带我见过一个人。”
钱怀安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咳血。
“那个人戴着黑色的口罩,看不清脸。他的袖口上,没有顾长明那种半月铜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回忆。
“但是......但是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块青玄山的旧符!”
玻璃大门外,沈祁站在一辆黑色迈巴赫旁。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色比夜色还要沉。
展馆的门半开着,陈律师手里的那只手机音量开得很大,里面钱怀安那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当听到“旧仓”两个字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沈祁偏过头,对身旁的小张用沙哑的声音下令。
“通知安保部,五分钟内集合。目标,西郊旧仓三十四号仓。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许阻拦天机工作室的人进去,就算是沈家人也不行。”
小张点头领命,快步离开。
沈祁很清楚,再查下去,必然会掀翻沈家的旧底。
可他现在只想亲手把那扇藏污纳垢的大门,给她砸开。
视频里,钱怀安话音刚落,眉心的铜钱突然剧烈震颤。
“噗——”
他又是一大口黑血喷了出来。这一次,胸口的禁口印再次隐隐发亮,反噬来得比刚才更加凶猛。
“他撑不住了!”陈律师皱眉。
云浅没有任何惊慌。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着屏幕,对着钱怀安的方向虚空画出一道镇纹。
“散。”
清淡的声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气场穿透屏幕。
钱怀安胸口的黑印像是被硬生生压制住,震颤的铜钱瞬间安静下来。
“我只能保你一句话的命。”
云浅看着屏幕里的钱怀安,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把你知道的最后一个地方吐干净。你的因果,天机工作室接了。”
钱怀安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手指抠在青砖缝隙里,指甲齐根断裂。
“旧仓......”
他双眼死死的盯着天花板。
“地下......有、有全部的......童星名册......”
吐出这几个字后,钱怀安的瞳孔彻底涣散,整个人瘫软在青砖地上。
视频那头的堂主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抬头汇报:“会长,人晕过去了,但气保住了。”
陆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童星名册,藏在旧仓的地下。”
陈律师快速记录下这条关键口供,推了下眼镜:“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西郊旧仓。”
小陈捧着平板,看着云浅的眼神里全是崇拜,星星眼几乎要溢出来。
老板也太强了,连江城玄学协会都得按规矩办事!
一片静默中,云知珩背着小书包,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刀:“陈叔叔,把那份带公章的委托书存好。免得有的大人睡一觉起来,就忘记自己做过的错事了。”
云知月也抱着怀里的小兔子玩偶,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哥哥说得对,大人们不能耍赖皮哦。”
陆老原本就没血色的脸,硬生生被这句话憋成了猪肝色。
他拄着手杖,刚要伸手去接弟子递过来的手机。
就在他即将碰到手机屏幕的那一秒。
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钱怀安,突然抽搐了一下,伸出沾满黑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旁边堂主的裤腿。
视频里,钱怀安满是鲜血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吹散,却顺着扬声器清清楚楚地砸在展馆这阴冷的走廊里。
“会长......”
钱怀安闭着眼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顾长明没死......”
“他一直......一直在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