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老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卡山了。
双喜勒住马，指了指半山腰的一片亮光：“马兰姐，到了。上头就是老营。”
马兰抬头看了看，山不算高，可坡陡，路窄，两边净是些歪脖子松树和乱石头。
双喜带路往上走，两个瞭水的弟兄从树后头闪出来，见是双喜，便收了枪。
双喜低声说了两句，那两个弟兄看了马兰一眼，其中一个弟兄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微笑着说：“姐，对不住了，得把眼睛蒙上。”
马兰不高兴了，她扭头看着双喜：“双喜，这是啥意思啊，还防着我呀，那还让我来干啥。”
双喜不好意思的说：“马兰姐，这不是只对你，连崔五先生上山都得蒙上眼睛，所有的绺子都是这规矩。”
马兰不吭声了，她把眼睛闭上了。
蒙了眼睛，双喜递给马兰一根树枝，牵着她往山上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山顶。
摘了眼罩，马兰看到的是一座座窝棚和用木头搭建起来的房子，她跟着双喜穿过一片空地，进了山寨的院子。
院子不小，天刚黑下来，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和篝火，有弟兄蹲在墙根底下吃饭，有弟兄在磨刀。
见到马兰，都新奇的看着她。
马兰四下扫了一眼，心里想，这地方比她想的规整，也比她想的寒酸，规整的是房子和弟兄，寒酸的是伙食，她看见好几个弟兄碗里除了饭就咸菜疙瘩。
向小丫挺着大肚子正从伙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的往外走。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向小丫先认出来的：“马兰姐？”
马兰也认出来了，嘴角一撇：“哟，丫头，肚子这么大了呀。”
向小丫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你咋来了？”
“来看顺子。”马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肚子挺得老高，脸也圆了一圈，“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快去吧，回头咱们姐妹再唠。”
双喜带着他往旁边的房子走过去。
双喜推开门：“顺子哥，你看谁来了。”
屋里点着油灯，崔五正给林兴顺换药。
林兴顺靠墙坐在炕上，肩膀上裹着布，脸色煞白，可人是清醒的，见马兰走进来，就激动的喊了声：“马兰！”
眼睛都放光了。
马兰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脱口而出：“你还活着呀？还以为你要死了呢，双喜说你差点没命了，我寻思咋也得来看你最后一眼。”
“马兰，不用我给你找人了，自己上来了，”崔五瞅着马兰乐了，“你呀，这话说的，人家伤还没好呢，你就来咒他。”
林兴顺咧嘴笑了：“你盼着我死？”
“盼着你死我大老远跑来干啥。”
崔五收拾药箱子：“药换完了，你们唠吧。”便提着箱子出去了。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看着林兴顺说：“吃我的药，五日内不能行夫妻之事。”
说罢推门出去了。
双喜看着林兴顺说：“行了，人我给你接来了，我也走了。”
说罢，双喜转身出去了。
马兰把包袱往炕上一搁，拉了把凳子坐下，离他三尺远。
马兰看着他：“你咋又跑回山上来了？”
“是响子让我留下。”
“他让你留下你就留下？你啥时候这么听话了？”
林兴顺高兴的说：“我还以为你不能来呢。”
“是你让双喜去接的我？”
“嗯，高兴不？”
马兰说：“要是知道你没事，我真就不来，行，你没事了，明儿早，我就回去。”
林兴顺愣了一下：“明儿个就走？你不留在山上？”
“我留山上干啥？”
林兴顺脸上的笑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兰，你留下吧，咱俩在一块儿，不比你在龙王镇开铺子强多了？”
马兰怼了他一句：“你去找那个姓梁的娘们儿陪你吧。”
“你看你，咋不好好说话呢。”
“行，那我就好好说话，”马兰看着他，“你下山吧，跟我回龙王镇。”
林兴顺摇了摇头：“我下不去了。响子这儿缺人手，我不能撂挑子，再说，我把日本人的粮食扔在山上，他们能放过我呀。”
“不放过你又能咋？”
林兴顺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唉，你不知道那帮王八蛋有多操性。他们真能派人去龙王镇杀我。”
马兰看着他不再吭声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杨天笑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林兴顺，又看马兰，笑了：“马兰姐，顺子天天盼你来。”
马兰扭头看他，没叫“大当家的”，张嘴就是：“响子，你把我们家顺子放了吧。”
杨天笑愣住了，他没想到，一见面，马兰会说这话，他看了眼马兰，又转头去看林兴顺，接着又转头看向马兰：“你说啥？”
马兰看着杨天笑：“咋，你不让走啊？”
杨天笑拉了把凳子坐下：“你也别走了，留在山上吧，小丫还有个伴。”
马兰把嘴一撇：“我才不在上山跟你们遭罪呢，明儿个就回去。”
杨天笑沉吟片刻，说：“不想留在山上，就多待两天，顺子大哥的伤还没好利索。”
“有崔五呢，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铺子那头四姐一个人撑着，我不放心。”
杨天笑看着她问：“马兰，四姐在龙王镇咋样？”
马兰看着他说：“挺好的，我和她做豆包，现在卖的可好了。”
杨天笑乐了。
马兰白了杨天笑一眼说：“你乐啥，有了向小丫就把你四姐和震山给扔一边去了呗。”
林兴顺用手扯了一下马兰的胳膊：“哎呀，你胡说些啥呀。”
马兰甩开林兴顺的手说：“她可倒好，天天傻了吧唧的替你提心吊胆的。你们男人咋都这德行。”
林兴顺说：“人家的事你掺和啥呀，四姐都没说啥。”
马兰瞪了林兴顺一眼：“你也不是啥好饼，也那味儿，那个臭娘们儿要是不跑，你能想起我来。”
林兴顺看着马兰，嘟囔了一句：“我在柳林里等了你大半天，我咋知道你受伤了。大当家的，你可别生气，这虎娘们儿说话一点把门的都没有。”
杨天笑站起身笑了笑：“嗨，有啥气可生的，她的脾气我知道，大姐说话直，没有坏心眼子。早点歇着，啥时候下山，再说。”
说罢，杨天笑推门走了。
屋里就剩马兰和林兴顺。
马兰坐在凳子上看着林兴顺。
林兴顺冲她咧咧嘴说：“来都来了，你离我近点。”
马兰瞅着没动。
林兴顺见她没动，就不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马兰坐在凳子上，看着林兴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林兴顺嘟囔了一句：“马兰，对不起。”
马兰听了这话，突然憋屈得哭了。
林兴顺吓了一跳，说：“你，你哭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