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拉着陈牧一路小跑，穿过一片矮矮的防风林，前方豁然开朗。
此间是个荒僻渔村，几十间木屋错落在海岸的缓坡上。
那些屋子腐朽不堪，像是久未有人居住。
许多间屋门都大敞着，里面座椅破败，积满浮灰，还有腐烂的食物残渣散落。
陈牧一见立刻心生警惕。
他能感受到这村中有许多生灵血气，可视野所见却无一活人。
阿珠却似早已习惯这破败光景，一路拉着陈牧欢快说话：
“先生你莫要嫌弃，村子里的大人都去三仙坊求活了。”
“留下的都是老人，住在前面。”
听她这么说，陈牧干脆反过来抓过她手腕。
“是么？那我倒要好好瞧瞧。”
说完，陈牧反客为主，一把扣住阿珠的肩膀。
“呀！你做什么？”阿珠惊呼一声，整个被拎了起来。
陈牧也不解释。
“跟我走。”
说着他脚下轻功一踏，扯起阿珠就往村子中心掠去。
这一下速度陡增，那些渔村外围的荒僻住屋很快被甩开。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稍齐整的屋舍。
几个老人正坐在门前晒太阳。
听见风声，他们纷纷抬起头来。
陈牧落稳身形，松开了阿珠。
这一松手，阿珠疼得眼泛泪珠，委屈地瞪着他。
其中一个老妇拄着藤杖走来，帮阿珠拭了拭眼角。
随后她朝陈牧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却温和：
“不知小女哪里冒犯了仙师？”
“若有不敬，还请仙师莫要见怪。”
陈牧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妇，落在她佝偻的背上。
那处高高隆起，覆着一层灰白的硬壳，壳面布满螺旋纹路，边缘还沾着些湿漉漉的海藻。
她竟是驮着一个巨大的螺壳！
不只是她，此刻陈牧目之所及，所有村中老人皆背着螺壳，像是长在肉上。
“你背上这是什么？”
陈牧也不二话，直接开口询问。
周围村人皆是一怔，随后纷纷笑了。
“这是螺壳啊。”
“先生是从外面来的吧？”
“我等生来就是如此，能背东西，还能酿酒，很方便。”
陈牧眼皮一跳，有些不妙的预感。
“酿酒？”
他话音沉了几分。
那老妇人却笑着点头。
“是啊，阿珠没有呈给仙人你喝么？”
“你看……”
说着，她引陈牧往村子中心一看。
那处赫然是个祠堂。
正有数名螺壳村民抬着几个巨大的空螺壳往一口井旁行去。
陈牧放开神识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那几个大螺壳并非空空如也。
其内赫然蜷缩着几名老人死去后干枯的尸骸。
可陈牧分明能感受到其中还蕴含着血肉精华。
这些老人不是正常死去，倒像是被人生生炼化，成了人丹。
此刻那些幸存的村人却不知其中险恶，反而一脸虔诚，将那死去的螺壳村人投入井中。
随后抬来三人合抱的大杵，探入井中，将那些尸壳捣烂，在井底搅拌。
还有村人在旁抛入各色浆果，混入那井中浑浊的酒液里。
陈牧看到这差点呕吐出来。
他刚刚喝的灵酒竟然就是这井中所出！
根本不是什么仙酿。
这等邪门东西，赫然是用那些螺壳村人的尸首混着浆果酝酿。
难怪其中灵气充沛。
混了那么多人丹，岂能少了灵粹？
那老妇人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还在热情相邀：
“仙师若是不弃，可在村中多留几日。”
“过几日这些酒又能熟了，届时当请仙师好好品尝。”
陈牧哪还肯喝这脏东西？
他差点忍不住拔刀杀人了。
可陈牧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能瞧出这些村人并不知自己为恶。
或者说他们本身早已被这种风俗洗脑，习惯了。
反倒把邀请客人吃酒当成一件善事，是为好意。
可陈牧受不起这份好心，当下出言拒绝：
“不必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这等佳酿，还是留给诸位自行享用吧。”
说完，他又朝这老妇问了几句话，打探岛中情况。
老妇虽遗憾陈牧不肯留下，还是热情相告。
陈牧听后心中一冷。
原来这螺壳村的异状并非独例。
整个三仙岛附近有大大小小数十村落。
其中村人或生螺壳，或长蟹背。
亦有整个身躯化为八臂章鱼，在水中讨生活的村子。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些村子都有村祀，能靠自身异象产出如螺壳酒一般的灵物，去那三仙坊中交易。
偶尔有如陈牧一般的“海外”来客，他们也会热情邀人进村，好生招待。
同时也把村中灵产上贡给青鸾宫中的娘娘赏玩。
若哪个村子能讨得娘娘欢欣，就会赐下一杯仙酒。
饮仙酒者就能蜕去丑陋凡躯，化为人形。
有机会被遴选进入青鸾宫中，成为侍从仆役。
陈牧听完，目光霎时看向一旁抿唇不语的阿珠。
整个螺壳村中只有她未生螺背。
“你饮过那仙酒？去过青鸾宫？”
听他问话，阿珠却不答。
她似乎还记恨陈牧先前失礼，下重手拿捏她肩膀的事。
此刻冷哼一声，皱着鼻子道：
“喝过又怎么样？关你甚么事？”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好心请你吃酒，你还那般弄疼了我，哼……”
陈牧一时无言。
这丫头心思纯净，刚才那事确实是自己无礼。
他当下郑重一抱拳。
“那便算我失礼了，在这里给姑娘赔罪。”
“不过我正要造访那青鸾宫，不知阿珠姑娘可有闲暇，与我引路？”
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了。
现在陈牧已经断定，这里不可能是什么仙人遗府。
想要破局恐怕要直面那青鸾，有人引路自是更为方便。
此刻眼见他放下姿态，阿珠眸光又是一动。
她盯着陈牧面庞看了半晌，忽而轻哼一声，随即再度露出甜美笑容。
“算了，谁让你生得好看呢？”
“本姑娘答应了，不过这次你可不准再拎着我跑了！”
陈牧见状也不由失笑。
他现在也不急了，当即应是，连称告罪。
阿珠性子单纯，很快就被三言两语哄得羞红了脸。
随后她便欢笑走开，去与村人辞别，背上一个小竹篓回来，挥手招呼陈牧：
“别站着了！快走！”
“正好今天我要上山给娘娘送酒，你便与我同往吧。”
“我们先去坊市，再上青鸾宫。”
陈牧自无不可，当即洒然一笑。
“如此甚好，那便依你。”
简单辞别村人后，陈牧便跟了上去，随同阿珠前往三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