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北清河，吹得码头上的风灯左右摇晃。
昏黄灯火被拉得忽长忽短，将那十几个迎面逼近的壮汉映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十几双布鞋踩过潮湿的青石地面，发出一阵沉闷声响，并迅速从码头两侧缓缓围了上来。
任发脸色微变，下意识横跨一步，将任婷婷护在身后。
“婷婷，别离我太远。”
任婷婷轻轻点头，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秋生和文才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松散的神情瞬间收敛，几乎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文才另一只手悄悄按住腰间乾坤袋，袋中装着大师兄培育出来的金纹镇魂藤，只要情况不对，他便立刻将藤蔓放出来。
只不过，与几人的警惕相比，趴在文才头顶的小金却显得格外平静。
它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朝着迎面走来的十几人扫了一眼，喉囊轻轻起伏一下，便再次伏低身体。
仿佛眼前这些浑身缠着阴气的壮汉，还不值得它认真对待。
随着双方距离不断拉近，秋生也终于看清了走在最前面那人的长相。
他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意外地开口，“小王老板？！是你啊！”
为首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绸衫，面色惨白，眼窝微微发青。
此人正是前不久死在北清河里的王老板的亲生儿子。
前段时间北清河闹水鬼，王老板利欲熏心，偷偷组织人手夜间出船倒腾一些见不得光的明器，最后整条船的人几乎全军覆没，王老板本人也丢了性命。
后来尸体被打捞上来，因为阴气未散，还在义庄寄放过几日，最后被小王带人领了回去。
自那以后，双方再无交集。
没想到今日双方竟会在北清河码头撞见。
只是眼前的小王与当初相比，明显变了许多。
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神阴郁，眉心间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
秋生刚刚突破至术士圆满，灵觉远超往日，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小王老板，这么晚了，你带着这么多人来码头做什么？”
而小王此刻也看清了来人是谁，看到九叔不在，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邪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秋道长和文才道长啊……”
小王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揶揄。
说话间，小王朝着身旁的壮汉微微仰头。
十几个壮汉立即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将几人围在中间。
秋生朝两侧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去，“小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王听到质问，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得越发怪异。
微弱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从眉眼、口鼻附近缓缓逸散出来，使得那张原本还算年轻的脸庞平白多了几分阴邪。
“没什么意思，只是手头有点紧。”
“想找任老板借点东西，度过难关。”
“但没想到你们两个也搅和了进来，不过既然来了，那就一并借了吧！”
小王目光从秋生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文才，眼中轻蔑愈发浓郁。
文才听着对方不着边际的话，眉头顿时一挑，“大半夜带一群人拦路，你当这是借？你那是明抢！要借钱，门都没有！”
“借钱？不不不，太俗了。”
小王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身上飘散出来的黑气越来越浓，沿着他的肩膀缓缓向上汇聚。
片刻之间，一张五官模糊、神情狰狞的鬼脸竟然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我要借的，是财运！”
听见这句话，任发脸色顿时煞白，冷汗自鬓角滑落。
果然！
对方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小王转头死死盯着任发，眼中那种贪婪与兴奋已经完全压抑不住，宛如饿狼看到了肥肉。
“任老板，你家大业大，做了这么多年任家镇首富，想来身上的财运一定旺得流油吧？”
“借我一点，让我王家重新翻身，应该不过分吧？”
小王邪笑着说道。
“你……你疯了！”任发哆嗦着嘴唇，厉声呵斥道，“你爹死了，你生意做垮了，那是你王家咎由自取！什么借运，分明就是邪术！”
“放屁！”
小王突然勃然大怒，声音尖利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男人，反倒像有许多男女老少同时在他体内尖叫。
他背后那张鬼脸也随之张开大嘴，发出无声嘶吼。
“你懂什么！什么邪术？！那是神术！！”
“你们这些人怎么能体会我的苦？！”
“我爹死后，那帮平时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狗东西，一个个落井下石！催债的、逼宫的，生生把我王家的基业撕成了碎片！连祖宅都抵出去了！”
“我无路可走！是“有应公”大发慈悲，给我指了条明路！”
“只要把你献祭给了有应公，任家积累了三代的财运，就会一点一滴全部转移到我身上！到时候，我王家不仅能东山再起，还能把你任家彻底踩在脚下！”
想到自己很快便能将任家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财运全部夺走，小王胸膛都因为兴奋而微微起伏。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放肆。
“任老板，你放心，等我王家以后重新发达起来，我不会忘记你今天这份恩情的。”
秋生在一旁听得真切，顿时冷笑出声，“有应公？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邪神淫祀，原来是一群靠受路人残羹冷炙过活的孤魂野鬼。就凭这种不入流的鬼物，也敢妄谈借运换命？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作为九叔的弟子，秋生自然知道所谓的“有应公”。
民间有些地方，会在路旁或荒野建起小祠，供奉那些无人收殓、无人祭拜的孤魂。
若是遇上心性尚可的阴魂，受了活人香火，偶尔也会反哺些许福运。
可这种福运本就虚无缥缈。
更何况，孤魂野鬼大多贪婪无度。
一旦活人有所求，它们便会像附骨之疽一般缠上来，先给一些甜头，再一点点吸走供奉者的阳气、寿数与气运。
所谓借运，不过是饮鸩止渴。
所谓发财，也只是用活人的阳寿去换阴财！
任发看着小王身后不断扭动的黑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钻到后背。
自己若是真被对方抓进那个所谓的借运阵里，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能活，自己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怎么办？
任家怎么办？
婷婷怎么办？
任发下意识将女儿护得更紧，同时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秋生和文才。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九叔啊九叔，你可千万没有看错人！
这两个徒弟一定要真像您说的那么有本事才行！
要不然今天晚上……
他们这一行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