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几个姑娘互相搀着，一步一晃。
终于迈出了关了她们好几天的黑屋子，阳光哗一下洒满全身。
吴队长老远就迎上来，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闺女们，先回局里，家里人都在等着接人呢！”
又一拍胸口，手掌落下时啪一声脆响，震得袖口都跟着抖。
“我在这儿撂句实话，这事，一分一厘都跑不了，法律板上钉钉！”
姑娘们齐齐点头。
回局路上，最先开口的姑娘小跑几步追上程知柔。
和她并排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程同志，我叫林琳。”
她听着程知柔和吴队长喊话。
顺藤摸瓜，把姓摸准了。
程知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平静，点头：“林琳，有事说。”
她心里门儿清。
姑娘不是来客套的，更不是害羞拉家常。
真要道谢，早就在屋里说了，何必追出来？
这一路风一吹，汗一凉。
话还没出口，心却先提到了嗓子眼。
林琳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意外。
她真没想到，这位程同志脑子转得这么快。
林琳挠了挠耳朵，脸有点发烫。
“你讲。”
程知柔瞧她这副扭捏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姑娘到底憋着啥话要说？
“等会儿见着我爸……还有我妈，程同志，你能不能帮我说两句？”
林琳一提这事，眼眶立马有点发潮，睫毛忽地一颤，水光在眼角聚了又散。
程知柔眼尖，一下就瞄见了。
她心里有数，林琳八成是碰上难处了。
见程知柔没吭声，林琳自己接着往下倒。
“你能不能替我跟吴队提一句，让他帮我爸捎个话……我……”
后半截话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几乎听不出字句来。
程知柔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利落。
“行啊，一句话的事儿，至于这么害羞？”
话虽没说全，可程知柔已经听出门道来了。
林琳爸早再婚了，新娶的媳妇对她不待见，常年在枕边吹风。
日复一日，爸渐渐就当她是个摆设。
“太感谢你啦，程知柔姐！等我正式上岗，我拎着点心登门谢你！”
林琳攥着拳头晃了晃，指节泛白，眼睛亮晶晶的。
程知柔摆摆手，眉梢微扬。
“能过审是你自己硬气，我顶多递句话，真要谢，谢你自己那几天咬牙挺住没垮。”
她要做的，就是让吴队出面作证。
林琳她们被绑这几天，除了擦破点皮、受点惊吓，人干干净净，啥都没糟蹋。
本来就是实情，可从警察嘴里说出来，大伙才信，从权威渠道白纸黑字盖上公章，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林琳怕什么？
怕外头风言风语，更怕她爸一听失踪好几天，立马翻脸。
转头就把那岗位塞给继母带来的妹妹。
那姑娘大学刚毕业，早就眼巴巴盯着派出所协警的名额呢。
镇派出所门口。
各家爸妈早就挤成一堆，焦灼地踮脚张望，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等着。
一瞅见闺女露面，哎哟一声全冲上去，拉胳膊抱肩膀，哭得稀里哗啦。
那边，被吴队反剪双手押回来的胖子和另一个混混。
刚露个脸，就被围上来的街坊一顿猛砸。
程知柔赶紧一手拽住林琳，一手拉住谢劲霆往边上闪。
谢劲霆低头看了眼被程知柔攥住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又立刻绷直了。
他瞥见程知柔另一只手，正牢牢牵着林琳。
目光一沉，冷飕飕扫过去，最后定在林琳脸上。
林琳正感动呢，忽然浑身一激灵，像被冰水浇了后脖颈。
她愣愣抬头，正撞上谢劲霆那双结霜似的眼睛，下意识想抽手，可程知柔抓得死紧。
“林琳，躲远点！这些家长火气正旺，别站太近挨误伤。”
“对了，斜对面墙根那儿站着那俩人，是不是你爸，和你后妈？”
程知柔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远处。
程知柔扫了一眼，立马就揪出那两个格格不入的人。
她眼尖心细，只消一瞥，便将那两人从熙熙攘攘的人堆里精准地拎了出来。
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女的则套着件暗红碎花的确良衬衫。
别人家孩子一露面，爸妈恨不得扑上来搂住猛亲两口。
就那俩，杵在边上跟看戏似的，眼神都不带往女儿身上落的。
“嗯。”
林琳应了一声。
她扯了下嘴角，自个儿都笑得发涩。
“我要是压根没回来，他们估计能放鞭炮庆祝。”
“瞎说啥呢！”
程知柔嘴上说得响亮。
林琳用力点了下头，心口像被火炉烘着，暖烘烘地发烫。
等吴队把现场稳住，十几分钟早溜没了。
程知柔和谢劲霆先去录完口供，出来一看，人全跑光了。
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阶空空如也。
吴队瞅见她，迎上来就说：“程知柔，林琳跟她爹妈先撤了，托我跟你说句谢了。”
程知柔轻轻点了下头，“好嘞，谢谢吴队。”
“哎哟，客气啥呀！今儿你俩可是帮咱们派出所解了大急，局长拍着桌子说，感谢信必须亲自落笔！”
吴队摆摆手，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话音未落，又侧身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喏，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就等您二位哪天有空，过去坐坐！”
程知柔听着耳朵直发烫，赶紧用胳膊肘拐了拐谢劲霆，催他快走。
俩人骑车蹬出老远，程知柔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么一折腾，进村都十点多了。
暮色已悄然浮起，淡青色的天光软软地铺在麦田埂上。
她先送谢劲霆回家，再把自行车还到程卫国家。
“村长爷爷，谢谢您昨儿把车借咱使唤，这点小心意，您务必收下。”
她跳下车，双手捧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兜。
东西不金贵，就是路上买来的两斤苹果，挑了几个塞进布兜里递过去。
“不行不行！丫头，这苹果你拿回去，跟劲霆一块儿吃！”
程卫国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程知柔直接把布兜往他家桌上一撂。
“爷爷，我回去了啊！苹果您吃着，布兜回头让谁送我家就行。”
程卫国望着她撒丫子蹽开的背影，摇头直乐。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拄着竹杖，一手还在下意识地搓着衣角。
夕阳把小姑娘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丫头……倒比当年她妈还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