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我们家听墙根了?要不然今天怎么会多牵一匹马过来?”
沈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余庆一眼。
“我今天早上在街口碰到小石头了。他说要跟着你一起去云山县,所以我就多牵了一匹。”
余庆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话刚说完,他又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你怎么知道小石头的名字?你丫的果然还是听墙根了吧?”
“我不需要听墙根。关于你的资料,卷宗里都有。还有,我们暗巡也是人,晚上也需要睡觉。”
说完以后,沈川把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余庆,又把另一匹马的缰绳递给程砚。
程砚接过缰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包袱,一时间有些犯难。
余庆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现在知道自己带多了吧?”
程砚没搭理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包袱固定在马背上。
余庆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又进屋跟余大成打了声招呼,三个人便牵着马离开了院子。
一直走出城门以后,他们才翻身上马。
“走吧,争取天黑以前赶到云山县。”
三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程砚虽然是个读书人,不过这些年一直在外求学,对骑马也算不上生疏。只是马背后面还驮着一个大包袱,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小石头,你带这么多书不沉吗?”
“沉啊,但说不定能用得上。”
“行。等会儿你把马累死了,就自己背着这些书走。”
程砚懒得理他。
三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余庆忽然想起了顾怀山交给他的那份卷宗。
昨天回到家以后,他光顾着询问老爹那批旧银子的事情,卷宗后面的内容还没有仔细看。
余庆伸手从怀里拿出卷宗,随手扔给程砚。
“小石头,给你找点事情做。这是云山县送来的卷宗,你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顺便念给我听。”
程砚赶紧伸手,手忙脚乱地接住卷宗。
“你不会自己看吗?”
“那不行,我得看路。要是一会儿走偏了怎么办?”
程砚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足够五六匹马并排行走的官道,最终还是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算了,跟这家伙计较,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程砚打开卷宗,快速扫了几眼。
“傅昌,云山县人,今年五十四岁,经营药材和粮食生意,在县城里有三间铺子,城外还有六百多亩良田。”
余庆听完挑了挑眉。
“这家伙还真够有钱的。”
程砚继续念道:“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傅昌暴毙在家中。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门窗完好,屋内也没有发现打斗痕迹。云山县仵作初步勘验,没有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
余庆骑在马上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跟顾怀山说的差不多。
“继续。”
程砚又翻了一页,刚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余庆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确实有些奇怪。傅昌死前,傅家接连发生过几件怪事。”
一听到怪事,余庆顿时来了兴趣。
“什么怪事?赶紧说说。”
“傅昌死前几天,每到晚上,傅家的大门都会被人敲响。可仆役们打开门以后,外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余庆听完,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就这?”
“这难道还不够奇怪吗?而且还不止这些。有一天早上,傅家后院的青石板上出现了大量蚂蚁。那些蚂蚁在地上排出了一个“死”字。”
“蚂蚁排字?”
余庆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
程砚继续往下看。
“还有。傅昌死的前一天,傅家祠堂里供奉的神像突然流出了大量血液。除了这些以外,也就没有其他异常了。第二天,傅昌便被下人发现死在了房间里。”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卷宗后面只写着,傅昌死后,这件事情在云山县闹得很大。现在城里有不少人都说,傅昌这些年做生意昧了良心,所以被鬼神索命,这才暴毙在家中。”
余庆听完嗤笑了一声。
“如果昧着良心做生意就会被鬼神惩罚,那这个世界上应该早就不存在商人了。”
程砚看向他。
“你不信这些?”
“怎么,小石头,你信?”
“书上不是说了吗?子不语怪力乱神。”
程砚有些惊讶地看着余庆。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句话。”
余庆一把扯住缰绳。
“你看不起谁呢?我只是读书的时候成绩没你好,又不是不识字。算了,懒得跟你说。”
余庆可太生气了。
他居然让程砚这个书呆子给鄙视了。
那是他不乐意当文抄公。
真要从前世挑几首经典诗词拿出来,立马就会有大把的人过来捧他余庆的臭脚。
不过,卷宗里提到的三件怪事,倒确实有点意思。
半夜有人敲门,打开以后却不见人,这就一定是鬼在敲门了?
余庆想到了蝙蝠。
前世他听过利用蝙蝠制造敲门声的说法,不过那办法究竟靠不靠谱,他也没亲眼见过。
傅家的动静是不是这么来的,还得去看看现场。
至于蚂蚁排字,就更容易想到办法了。
用蜜糖之类的东西在地上写好字,蚂蚁沿着字迹聚过去,就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景象。
最后一件神像流血,余庆心里也有个猜测,但具体是不是那回事,得等到了现场才能确认。
反正在他看来,这三件事情肯定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小石头,还有没有别的特殊情况?仵作的验尸记录上怎么写的?傅昌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程砚翻了翻卷宗。
“尸身没有明显外伤,只是面色发青,嘴唇肿胀。另外,屋里有张板凳翻倒了,床边也有几道抓痕,看着像是死前挣扎过。不过颈部没有明显的掐痕或勒痕,仵作暂时没找到他被人掐死的证据。”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
“傅家的下人说,进去的时候,傅昌自己的手还抓在脖子上。他们觉得,他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掐住了脖子,最后活活掐死了。”
余庆没有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
面色发青,嘴唇肿胀,自己抓着自己的脖子,颈部又没有明显外伤。
这几种表现放在一起,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严重过敏引起的窒息。
人在发生严重过敏反应的时候,嘴唇、舌头甚至咽喉都可能肿胀。
如果喉头肿得厉害,堵住气道,就会让人喘不过气。缺氧严重时,面色和嘴唇也可能发青。
傅昌抓着自己的脖子,也可能是因为呼吸困难。
不过,这些表现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仅凭卷宗里的几句话,还不能确定他就是死于过敏。
究竟怎么回事,得亲眼查看尸体,再问问傅家的人。
“行了,小石头,把卷宗收好吧。”
程砚有些意外。
“你不继续看了?”
余庆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不看了。现在看得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人是在家里死的,答案也该去他家里找。”
程砚点了点头,把卷宗重新收好。
三个人继续赶路,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县城。
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
云山县。
余庆正准备催马过去,就看见城门口围着不少人,几个百姓凑在一起,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傅家今天又出事了!”
“傅老爷不是都已经死了吗?还能出什么事?”
“家里又有人死了?”
“没死人,是他们家那个神像,又流血了!”
余庆牵着马从那几个人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程砚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看来这件事情,城里人都知道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这么诡异的事情,大家肯定都感兴趣。”
三个人没有在街上耽搁,直接去了县衙。
顾怀山的文书早就送到了云山县,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总捕头赵成。
赵成四十多岁,个头不高,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一见余庆进门,他便主动迎了上来。
“可是临河县的余捕头?”
余庆正准备拱手答话,沈川却先一步走到了前面。
“余庆持有州府的巡捕令,奉命前来查案,应当称余巡捕。”
赵成听完,立刻拱了拱手。
“见过余巡捕。”
余庆也没有推让。
沈川特意纠正称呼,就是在替他把这趟查案的身份摆明白。
“赵总捕不用客气。”
“余巡捕一路赶来,辛苦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傅家?”
余庆摆了摆手。
“吃饭休息都不着急,傅昌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还在义庄。傅家本来想尽快下葬,不过案子没有查清楚,我们也没让动。”
“没让动就好,现在带我过去看看。”
赵成明显有些意外。
“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人都死了两天了,再拖下去,能看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
赵成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行,我带你们去,这边请。”
一行人又出了县衙。
义庄就在城西,位置比较偏僻,附近没有几户人家。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守门的老头已经准备睡了。
赵成上前喊了两声,老头才披着衣服出来开门。
“赵总捕,这么晚了还要验尸?”
“少废话,赶紧把灯点上。”
老头赶紧去拿灯,没过多久,几盏油灯便亮了起来。
余庆刚走进屋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程砚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余庆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程砚使劲咽了口唾沫。
“没事,我还可以。”
“小石头,不可以也得撑着。以后你可是刑房的书吏,去现场办案的时候,少不了要跟着。这种场面只会见得越来越多,还有比这更惨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余庆心里却默默给程砚点了个赞。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能站着不吐,已经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