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舞站在街对面，隔着一道庙墙，都觉得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太好听了。
她从小跟姐姐一起学音律，虽然不如姐姐痴迷，但好坏分得出来。
这二胡的水平不是好，是绝。
每一弓的力道，每一个揉弦的转折，精准到不像是人在拉，倒像是琴弦自己在唱。
江文会音律？
什么时候会的？
李轻舞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遭了。
姐姐对音律的痴迷是刻进骨头里的。
太子娶了她三年，夫妻俩说不上几句话，可谁要是在她面前弹一首好曲子，她能追着人聊上半天。
这种水准的二胡声传进庙里……
她还没想完，就看见李轻衣从正殿走了出来，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先是拧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
她抬手示意宫女们在原地等着，自己提着裙角，沿着庙墙的角门，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李轻舞急得浑身发抖，手绢攥成了一团。
姐姐果然上钩了。
她跟着绕到了庙墙外侧，踮起脚扒着墙头往里看。
院子不大，三棵桂花树，一张石桌，两条石凳。
江文坐在靠墙的那条石凳上，纱笠压得低低的，两条腿交叠，二胡架在膝上，弓弦拉得不紧不慢。
曲子到了中段，调子变了。
低沉的部分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急促的高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涌动，想冲出来，又被死死按住，反复挣扎。
李轻衣站在桂花树底下，双眼闭上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跟着旋律轻轻打拍子，整个人的重心慢慢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这段曲子里去。
李轻舞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姐姐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次听到真正打动她的曲子，姐姐就是这副模样，把世间万物全关在外头，眼里耳里心里只剩下音律。
曲子的最后一段，弓弦从急促重新归于平缓，带着一股往远处走的意思。
像是一个人站在路口，往前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尾音拖了很长，慢慢消散在桂花树的枝叶间。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李轻衣睁开眼睛，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眶居然有点发红。
“好曲。”
她声音带着一股还没从曲子里走出来的恍惚，“先生这一曲……奏的是爱而不得。”
江文没动，纱笠遮住了表情，手里的弓搁在弦上，没收。
“前半段是克制，中段是挣扎，想不顾一切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可最后还是放手了。”
李轻衣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江文压低的纱笠上。
“先生在困境里，对不对？”
墙头外面，李轻舞的指甲扣进了砖缝里。
她全听懂了。
这曲子叫什么她不知道，可姐姐说得准不准，她知道。
姐姐号称音绝，以曲辨心是她最拿手的本事，京都的乐师没人不服她这一点。
她说曲中有爱而不得，那就是有。
江文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确实有点意外。
自己拉的是女儿情，前世经典的影视配乐，讲的就是一段求而不得的深情。
李轻衣只听了一遍，就把曲子里的情绪拆得一丝不差。
这女人对音律的敏锐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沉默了几息之后，江文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沙哑，“小姐好耳力。”
李轻衣理了理裙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江文把二胡从膝上取下来，搁在石桌上，站起身，纱笠没摘，身子微微侧对着李轻衣。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相逢何必曾相识，小姐既然能听懂我曲中之意，便是知音。”
他停了停，往前迈了一步。
“得遇知音，便胜却人间无数。”
墙头外面，李轻舞差点从墙上滑下去。
这个装逼的混蛋！
张嘴就是知音体己的话，每一句都踩在姐姐的软肋上。
姐姐嫁给太子三年，太子对音律一窍不通，两口子在这件事上完全搭不上话。
物以稀为贵。
一个能听懂她的曲子，还能奏出这种水平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
李轻舞太了解自己姐姐了，这对她来说比金银珠宝有吸引力一万倍。
果然，李轻衣的眼睛亮了。
“先生过誉了，只是今日出门未带乐器，不能与先生合奏一曲，实在遗憾。”
她的语气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视线在江文的纱笠边缘停了一息。
江文没有让她看到脸，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距离，声音轻下来。
“人间遗憾何其多，可有些遗憾，未必不是一份美好。”
“留一份期待在心中，比当场得到更值得回味。”
李轻衣的脚步顿住了，嘴角弯了弯，低声重复了一遍。
“留一份期待在心中……”
“说得好，不过先生曲中的遗憾，可不像什么美好的事。”
她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
江文也坐下了，两人隔着石桌，相距不到四尺。
“世间安得两全法。”
江文的手指在二胡的琴筒上轻轻划过。
“小姐若有意，三日后翠屏山，不管我是得偿所愿还是遗憾而终，都会到翠屏山与小姐共鸣一曲。”
李轻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面前这个遮着脸的陌生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两遍。
看不清面容，猜不透来历，可那一曲二胡，说了比任何自我介绍都多的话。
“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祝先生得偿所愿，翠屏山，我会到的。”
说完转身，穿过角门回了庙里。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江文坐在石凳上，摘下纱笠扔在桌上，嘴角歪了起来，笑得不含一丝善意。
太子是吧。
对我夫人甜言蜜语，许诺日后娶她，私下里搂搂抱抱。
行啊。
那我就跟你夫人做个知音好友，看咱俩谁头上先绿。
他正要起身，李轻舞冲进来兴师问罪。
“江文你个王八蛋，要对我姐做什么！”
江文看着李轻舞气急败坏的样子，反问道。
“太子对你做什么，我就对他夫人做什么，公平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