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十二岁那年春天，跟陆风说想出一趟远门。
“去哪？”陆风问。
“寒麟山脉。”念归道。
“去做什么？”陆风问。
“替小寒去看他爹娘。”念归道。
陆风看了小寒一眼。小寒正蹲在院子里。化着人形。冰蓝短发在风中飘。他最近在练化形的最后一重。练成之后。他就能彻底稳定在人形。不再需要每天变回麒麟。可这一重极难。他已经练了三个月。还差最后一步。不能中断。
“你自己去？”陆风问。
“嗯。”念归道。
“你才十二岁。”陆风道。
“爹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万兽之森砍妖兽了。”念归道。
“那是爹。不是你。”陆风道。
“可念归是爹的儿子。”念归道。
陆风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倔。不服输。不认命。
“行。你去。但有一条。”陆风道。
“什么？”念归问。
“一个月之内回来。”陆风道。
“好。”念归道。
李灵儿给他收拾了包袱。比上次大些。里面装了厚衣裳。干粮。丹药。还有一封信。是写给雪族洛无心的。
“到了雪族。找洛族长。她会安排你住。”李灵儿道。
“好。”念归道。
“路上别逞强。”李灵儿道。
“不逞强。”念归道。
“别冻着。”李灵儿道。
“不冻着。”念归道。
“别让娘担心。”李灵儿道。
念归看着她。然后。他伸手。抱了抱她。
“娘。念归很快回来。”他道。
李灵儿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拍了拍念归的背。
“去吧。”她道。
念归背着小包袱。腰间别着真剑。背后背着木剑。脖子上挂着两枚玉佩。一长一短。一旧一新。他朝山门走去。小寒和敖九站在山门前。
“念归。你真一个人去？”敖九问。
“嗯。”念归道。
“九爷陪你？”敖九道。
“不用。你陪寒哥。他练化形。需要人看着。”念归道。
“他不需要九爷看着。”敖九道。
“他需要。他上次练化形。差点把尾巴练没了。”念归道。
“那是意外。”小寒道。
“天天意外。”敖九道。
小寒瞪他。
念归笑了。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步子很稳。背影很小。可很直。
念归走了二十天。穿过中州。穿过北荒边缘。穿过雪原。路上遇到了两拨劫道的。第一拨是雪狼。他绕开了。第二拨是流窜的匪徒。他打了。用的还是破圆。一剑刺在匪首手腕上。匪首跑了。念归继续走。
第二十一天。他到了寒麟山脉。雪山还是那座雪山。风还是那个风。他按照小寒说的路线。找到了寒泣谷。找到了冰壁。找到了那座冰宫。他站在冰宫中。对着祭坛。磕了三个头。
“小寒的爹娘。念归替小寒来看你们了。”他道。
冰宫中安静极了。可就在念归磕完头之后。祭坛上忽然亮起一道青光。那光极柔。极暖。青光中。两道淡淡的身影浮现。一头银白麒麟。一头冰蓝麒麟。它们并肩而立。看着念归。
“你是小寒的朋友？”冰蓝麒麟开口。是女人的声音。
“念归是小寒的弟弟。”念归道。
“弟弟？”冰蓝麒麟问。
“对。小寒叫念归的爹叫哥。念归叫小寒叫寒哥。”念归道。
冰蓝麒麟笑了。
“小寒交到朋友了。”她道。
“小寒交了很多朋友。有陆风。有敖九。有铁山。有铁柔。有雷动。有柳三娘。还有念归。”念归道。
“他过得好吗？”冰蓝麒麟问。
“好。他化形快练成了。以后可以一直做人。也可以一直做麒麟。他练剑。他打架。他跟着陆风走南闯北。他很快乐。”念归道。
“那就好。”冰蓝麒麟道。
银白麒麟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像山。像风。
“你叫念归？”他问。
“对。”念归道。
“你一个人来的？”银白麒麟问。
“对。”念归道。
“为什么？”银白麒麟问。
“因为小寒走不开。念归替他来。”念归道。
“你不怕？”银白麒麟问。
“不怕。”念归道。
“为什么？”银白麒麟问。
“因为念归是陆风的儿子。”念归道。
银白麒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陆风的儿子。果然不一样。”他道。
“念归替小寒磕头了。念归该走了。”念归道。
“去吧。告诉小寒。我们很好。”冰蓝麒麟道。
“好。”念归道。
他转身离开冰宫。走出寒泣谷。身后。那两道身影渐渐淡去。青光消散。冰宫重新安静下来。
念归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寒。你爹娘说。他们很好。”他轻声道。
然后。他转身。朝南方走去。
路上。念归遇到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坐在雪地边的一块石头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根竹杖。他看起来很老。很瘦。可他的眼睛很亮。念归走过去。
“老爷爷。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念归问。
“等人。”老人道。
“等谁？”念归问。
“等一个姓陆的。”老人道。
“念归姓陆。”念归道。
“你叫什么？”老人问。
“陆念归。”念归道。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像。真像。”他道。
“像谁？”念归问。
“像你爷爷。”老人道。
“您认识我爷爷？”念归问。
“认识。三十年前。他在剑神域救过我的命。”老人道。
“您是？”念归问。
“我叫风无名。是你太师伯风无涯的师弟。”老人道。
“太师伯的师弟？”念归愣了一下。
“对。当年我们三个。你太师伯。你爷爷。还有我。一起进的剑神域。后来出了变故。你爷爷带着你爹娘先走了。你太师伯留下来断后。我受了重伤。被困在剑神域。最近才出来。”风无名道。
“您怎么在这里？”念归问。
“我打听到陆风在青云宗。正要去寻他。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歇歇。”风无名道。
“念归带您去。”念归道。
“好。”风无名道。
念归扶起风无名。两人朝南方走去。一路上。风无名讲了很多当年的事。讲剑无崖怎么救他。讲陆长渊怎么带着苏青禾杀出重围。讲风无涯怎么一个人挡住三个神仆。念归听得认真。心里对爷爷那一辈的事。有了更多了解。
两人走了二十天。到了青云宗。陆风站在山门前。看着念归扶着一个陌生老人走过来。
“爹。念归回来了。”念归道。
“这位是？”陆风问。
“风无名。太师伯的师弟。”念归道。
陆风看向风无涯。风无涯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风无名。愣住了。
“师弟？”他道。
“师兄。”风无名笑了。
风无涯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还活着。”风无涯道。
“活着。多亏了你当年挡那三个神仆。”风无名道。
风无涯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两个老人。在雪地里。抱了很久。
念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趟。走得值。
晚饭时。剑庐又加了一桌。风无名坐在风无涯旁边。两人说了很多话。从剑神域说到天外天。从神仆说到天族。从当年说到现在。念归坐在陆风旁边。低头吃饭。忽然。他放下筷子。
“爹。”他叫。
“嗯？”
“念归在寒麟山脉见到了小寒的爹娘。”念归道。
“他们说什么了？”陆风问。
“他们问小寒过得好不好。念归说好。”念归道。
“那就好。”陆风道。
“他们还夸念归。说陆风的儿子果然不一样。”念归道。
陆风笑了。
“你本来就是。”他道。
念归低头继续吃饭。小寒在旁边。眼睛有些红。他化着人形。没有说话。只是给念归夹了一块肉。
“谢谢你。”小寒低声道。
“谢什么？”念归问。
“替小爷去看爹娘。”小寒道。
“不用谢。你是我寒哥。”念归道。
小寒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头吃饭。可他的嘴角翘着。
院子里。灯火通明。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