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家里,把桃园路17号找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蓝色笔记本,牛皮纸信封,旧工牌,烧过的内存卡碎片,还有那张泡过水的照片。
他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平留了两扇门。
林小雪说,哪两扇。
沈夜说,第一扇,在曙光医院的老楼底下。他说,那扇门后面,是那个黑水池,池子通往第七层的记忆池。第二扇,在桃园路17号三楼走廊的尽头。他说,那扇门拍不下来,连深渊AI都查不到。
他拿起那支红笔,说,但这两扇门,都认这支笔。
林小雪坐在他对面,想了想,说,周平为什么要留两扇门。
沈夜说,我下午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深渊AI说,三年前周平离职之后,他的账号在冬天登录过第七层,在记忆池旁边待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有一段数据流从第七层向外传输,目的地无法追踪。
他说,我以前以为,那段数据是周平从第七层偷出来什么东西。现在我觉得,那段数据,可能是周平把一扇门的钥匙,送到了现实里。
林小雪说,送到曙光医院的地下。
沈夜说,对。他说,周平在第七层的记忆池边,把钥匙送了出来。钥匙落在曙光医院老楼底下的池子里,被泡了很多年,直到我们把它捞上来。
他拿起那支红笔,说,然后,这支笔又带我找到了第二扇门。
林小雪说,那桃园路那扇门,是周平什么时候留的。
沈夜说,更早。他说,周平的笔记本上写着,不要让沈夜碰那扇门。他写那行字的时候,还在项目组里,还没有被老板调走。
他顿了顿,说,也就是说,桃园路那扇门,是周平在深渊游戏上线之前,就留在那里的。
林小雪说,那时候,他已经在给自己留退路了。
沈夜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他把照片和工牌都收进文件袋,把笔记本留在桌上。他给深渊AI发消息,说,我要再去一次曙光医院的地下池。
深渊AI说,去做什么。
沈夜说,我想到一个验证方法。他说,如果那个池子和第七层的记忆池是连着的,那池水应该能照见第七层的东西。
深渊AI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试。但它说,我要提醒你,如果池子真的连通第七层,你看到的东西,可能不只是影像。
沈夜说,你是指什么。
深渊AI说,第七层,是深渊意志沉睡的地方。它的记忆池里,泡着所有被格式化玩家的记忆。你通过池水看到第七层的同时,第七层,也可能看到你。
沈夜说,那就让它看。
林小雪放下手里的水杯,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小雪放下手里的水杯,说,我跟你一起去。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零号的消息弹出来,说,我也去。
沈夜拿起手机,说,你不是在睡吗。
零号说,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它说,我听见你们说,那个池子可能连着第七层的记忆池。
沈夜说,对。
零号说,那我也要去。它说,我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沈夜愣了一下。他想起零号说过,它原本是深渊意志身上掉下来的碎片。如果那个池子真的连通第七层,零号也许能认出更多东西。
他说,好。他说,你跟着我的手机。
零号说,我知道。它说,我会安静地看。
夜里十一点,两人再次来到曙光医院老楼。楼还是那栋楼,铁门还是锁着,沈夜绕到侧面,从那扇半开的木门钻进去。
配电间的门虚掩着,像是上次走的时候没有关严。沈夜推开铁皮门,屋里的配电箱在黑暗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最里面,撕开墙上的旧海报,露出那道半人高的铁门。
他握住门把,拧开。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水腥味和那股淡淡的甜味。他打开手机电筒,沿着窄梯往下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他都记得很清楚。越往下,水声越近,甜味越浓。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那扇木门出现在眼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伸手,推开木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黑水池静得像一面镜子,池边那把旧木椅还搭着灰外套,黑伞靠在椅背旁。
沈夜走到池边,蹲下来。他把手电筒关了,让眼睛适应屋里的光。池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那盏灯的影子,浮在黑面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红笔。笔尖对着水面,慢慢地,伸过去。
笔尖离水面还有一指远的时候,池水忽然动了。不是波纹,是颜色。黑得像墨的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有月光从水底透上来。
沈夜握着笔,一动不动。那层光越来越亮,水面开始变得透明。他看见池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和他头顶这间屋子不一样,那个空间更高,更大,四周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像是某种石壁。石壁上有许多凹槽,凹槽里泛着幽幽的蓝光,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沈夜心里一动。他认出来了,那是第七层的记忆池。
林小雪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看见了。
沈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继续看。
记忆池很大,蓝光一排一排地亮着,像是城市夜晚的窗户。池水中央,有一个微微发亮的东西,像是一颗心脏,静静地浮在黑水里,一跳,一跳,跳得很慢。
那是深渊意志。
沈夜握着红笔的手,紧了紧。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深渊意志的本体。它没有形状,没有脸,只是一团发着微光的、巨大的东西,沉在记忆池的中央,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一起一伏。深渊AI说得对。第七层的记忆池,和现实里这个黑水池,真的是连着的。
他正看着,忽然发现,深渊意志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很小,背对着他,坐在记忆池的边上。他穿着灰外套,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80章日志里深渊AI说过的话,周平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在第七层,记忆池旁边。他待了十分钟。
眼前这个人影,坐在深渊意志旁边,坐了很久很久。
沈夜想喊他,又不敢出声。他握着红笔,指尖发凉。他忽然想到,这个人影,会不会就是周平。周平没有离开第七层,他一直坐在记忆池边,看着深渊意志。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说,周平。
池水里的画面没有变化。那个人影依然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
沈夜又说了一遍,周平。
这一次,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就在人影快要转过来的那一刻,水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那层光碎了,画面像被揉皱的纸,一层层地剥落,重新变回黑色的池水。
沈夜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
林小雪一把扶住他。她说,你怎么了。
沈夜大口喘着气,撑着池边,半天说不出话。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绿纹,正沿着手腕,往上爬了一截。
手机里,零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它说,我看见那个人影了。
沈夜说,你也看见了。
零号说,看见了。它说,那个人影穿的是灰外套,坐在记忆池边上,背对着这边。它说,他坐的那个位置,我记得。
沈夜说,你怎么会记得。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它才说,因为我从深渊意志身上掉下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记忆池边的那块地。
它说,我在那块地上,躺了很久,才爬起来。
沈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零号是从深渊意志身上掉下来的,而周平坐在记忆池边,守着深渊意志。
如果零号醒来的地方,就是周平坐的地方,那周平守着的东西,也许不止深渊意志一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是深渊AI发来的消息。它说,连接深度,百分之二十七。
沈夜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握着那支笔,重新看向池水。水面已经恢复成一片死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影是真的。周平坐在第七层的记忆池边,坐在深渊意志旁边。
他在等谁。
沈夜站起来,把红笔收进口袋。他看了那池水很久,说,我要过去。
林小雪说,过到那边去。
沈夜说,对。他说,那扇门能从现实通向第七层,就一定有办法走过去。周平既然能把钥匙送到这边来,我就一定有办法,走到他那边去。
他说完,转身,往窄梯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池子。
池水静着,黑得像一面镜子。他没有再回头,抬脚上了台阶。
穿过配电间的时候,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沈夜的脚步顿住了。配电间的角落里,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话筒搁在机座上,落满了灰。铃声响得很急,一下接一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沈夜认出那部电话。上次来配电间的时候,他见过它,当时他还想过,这种老楼里的配电间,为什么放着一部电话。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它响了。
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电话的听筒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已经褪成暗红色,像是缠了很多年,磨得发亮。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有些电话是用来和另一个世界联系的,不能接。一接,那边的声音就会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再想挂,就挂不掉了。
林小雪说,别接。
沈夜没有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部电话,等铃声响完。电话响了七声,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夜转身,快步走出配电间,走出老楼。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黢黢的老楼,所有的窗户都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小雪走在他身边,说,那部电话,是谁在打。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但深渊AI说过,周平最后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在第七层记忆池边,待了十分钟。
他顿了顿,说,那十分钟里,他也许,就是在给这边打电话。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红笔。笔杆冰凉,夜风里,像握着一小块安静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