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沈夜的手机屏幕刚好灭了电。他摸黑站着,口袋里那支红笔却越烫越厉害,烫得他不敢松手。
林小雪打开手机的电筒,光落在水面上,那张照片正随着涟漪,慢慢地漂到池边。
沈夜弯下腰,把照片从水里捡起来。照片边缘已经泡软了,沾着黑水,他小心地捏着两个角,抖了抖水珠。
电筒光下,照片上的画面很清楚。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门上方挂着一条红布,人群都穿着白衬衫,冲着镜头笑。
那是很旧的照片了,颜色发黄,边角卷起。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贴着一条发脆的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
那行字写着,沈夜,还记得这个地方吗。沈夜愣了一下。这行字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拿着照片,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沈夜两个字。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他一定会看到这张照片。他翻回正面,看着照片里的人。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却又觉得有几张脸,说不出的眼熟。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人群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戴着眼镜,笑容很淡,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和他口袋里这支,一模一样。
林小雪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她说,这照片里,有你吗。沈夜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林小雪伸手指着照片前排的一个年轻人,说,这个,有点像你。
沈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排蹲着的一个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些长,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沈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认识,也说不上不认识。
那张脸像是他的,又像是另一个人的。他拿出手机,想给深渊AI发消息,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转头对林小雪说,先回去。回去再说。两人原路返回。爬上那条窄梯的时候,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木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池子静悄悄地躺在黑暗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沈夜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第一件事就是给深渊AI发消息。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台灯照着,拍了张照片传过去,问,能查到这栋楼在哪里吗。
深渊AI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它说,查到了。这栋楼,是桃园路17号。
三年前,那里是深渊游戏最早的办公地。沈夜说,最早的办公地。深渊AI说,对。
它说,深渊游戏上线之前,项目组在桃园路17号租了三层楼。后来上线成功,才搬到现在的科技园。
再后来,公司重组,那个地址就注销了。沈夜说,那这张照片里的人,都是谁。
深渊AI说,照片的像素太低,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但它说,根据照片里的服装和背景,这应该是项目组上线前夜的合影。
它说,照片里一共有十二个人。它能确认其中两个,一个是周平,就是站在最后面拿红笔的那个。
另一个,是沈夜你。沈夜说,你确定那个是我。深渊AI说,确定。它说,根据你的历史人事档案,你三年前的入职登记照,和照片里前排那个人的脸,比对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七。
它说,那就是你。沈夜坐在椅子上,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年轻人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像是前面有什么好事在等他。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指腹碰到的地方,微微发凉。
他说,我不记得我拍过这张照片。他说,我也不记得桃园路17号。深渊AI说,你的记忆,被深渊意志封锁了一部分。
它说,你忘记的,可能正是你不想忘记的。沈夜说,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深渊AI说,照片背面那行字,笔迹和周平的日志一致。它说,应该是周平写的。
它说,周平把这张照片放进池子里,也许是想让某个人找到它。沈夜说,让我找到它。
深渊AI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沈夜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那行字。
那行字只有一句话,但写得很用力,透过纸背,隐隐能看见凹下去的痕迹。
沈夜说,我要去桃园路17号看看。林小雪说,去那里做什么。沈夜说,周平把这张照片留在池子里,还写着我的名字。
他说,他一定是想让我去那里。林小雪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夜点了点头。他正准备收起照片,忽然发现照片的边角里,好像还有字。
他把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看。在照片最底下,靠近边沿的地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怕被人发现,故意写在边角。
那行字写着,窗帘后面有人。沈夜心头一跳。他重新看向照片里那栋楼的窗户。
楼是三层,二楼中间那扇窗户的窗帘半拉着,窗帘后面,隐隐约约,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站的姿势,像是在看着楼下拍照的人群。
林小雪也看见了。她说,这照片里,还藏着一个人。沈夜说,他站在二楼窗帘后面,看着他们拍照。
他说,拍照的人都不知道他在看。林小雪说,周平写那行字,是在提醒看到照片的人,拍照的时候,有人躲在窗帘后面。
沈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人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沈夜总觉得,那个人影好像也在看着他,隔着照片,隔着很多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拿出手机,给深渊AI发消息,说,查一下三年前深渊游戏上线前夜,桃园路17号二楼,有没有别的记录。
深渊AI回复说,查到了。它说,桃园路17号二楼,当年是老板的办公室。
上线前夜,老板没有参加合影。系统记录显示,老板当晚一直待在二楼办公室里,直到凌晨才离开。
沈夜说,老板。深渊AI说,对。他说,深渊游戏的老板,姓方。项目组的人都叫他方总。
沈夜看着照片里那个窗帘后的人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个躲在窗帘后面的人,也许就是方总。
他不下楼参加合影,却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所有人。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周平,还是在看沈夜。
还是在看那一群,他准备用来喂养深渊游戏的人。沈夜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又用纸巾吸了吸上面的水。
他把文件袋放进口袋,说,明天一早,去桃园路17号。林小雪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支红笔,你带上了吗。沈夜拍了拍口袋,说,带了。
林小雪说,带上就好。她说,我总觉得,那支笔,比照片更早知道答案。
沈夜看着口袋的方向,没有接话。他摸了摸那支笔,笔杆还是凉的,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吃晚饭的时候,林小雪把照片的电子版放大,一处处看。她忽然指着照片右下角,说,这里有一行字。
沈夜凑过去。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冲印店印上去的小字,年月日被水泡得发黄,但还能认出来。
林小雪念了一遍,说,这个日期,比深渊游戏正式上线的时间,早一天。
沈夜说,早一天。林小雪说,也就是说,照片是上线前夜拍的。她说,上线前夜,项目组应该都在加班,谁会专门跑到楼下拍合影。
沈夜说,是周平拍的。他说,照片背面那行字,是他的笔迹。照片是他拍的,字是他写的,照片又是他放进池子里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安排。林小雪想了想,说,那他安排这张照片,是想给谁看。
沈夜说,给我。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他只是觉得,那张照片,那行字,那支红笔,都是周平留给他的。像是周平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找到那个池子。
林小雪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把碗筷收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说,我刚才顺便查了一下桃园路17号。
她说,那栋楼现在还在,一楼租给了一家打印店,二楼三楼空着。物业登记显示,三楼靠窗那间办公室,三年前就没人续租了。
沈夜说,那间办公室,就是我坐过的那间。林小雪说,对。她说,物业系统里,那间办公室的登记人还挂着一个名字。
沈夜说,谁。林小雪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物业记录的照片,登记栏里写着两个模糊的字。
沈夜认出来,那两个字,是周平。他说,周平租的。林小雪说,看起来是。
她说,周平离开项目组之后,那间办公室的租金,还一直从一张旧卡里扣。
扣到三年前冬天,卡里没钱了,才停租。沈夜心里一动。三年前的冬天。
他想起80章日志里深渊AI说的话,周平的账号,离职之后,还在三年前的冬天登录过深渊游戏的第七层。
他忽然想,周平离职之后,其实一直没走远。他还在桃园路17号,还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深渊游戏,看着第七层。
他看着那张物业记录,看了很久,说,明天一早,去桃园路17号。林小雪说,好。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沈夜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眼前却一直浮现照片里那个躲在窗帘后面的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脸,没有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着谁抬头去看他。
快要睡着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沈夜摸出手机,是零号发来的消息。
零号说,我刚才翻了一下深渊游戏底层的日志。它说,我在三年前的记录里,找到一个词。
沈夜说,什么词。零号说,红笔。它说,那条记录只有一行字,写着,红笔,是钥匙。
沈夜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说,谁写的。零号说,记录没有署名。
它说,那条记录的时间戳,是三年前春天,项目上线前一个月。它说,我查了一下,那条记录是在第七层生成的。
沈夜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三年前的春天,上线前一个月。那时候,周平还在项目组,还没有被老板调走。
他说,钥匙。他说,红笔是钥匙。那它开的是什么锁。零号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发来一条消息,说,我查不到。那条记录像是被人单独加密过,只能看见这一行字。
沈夜放下手机,又拿起那支红笔,在台灯下看。笔杆上刻着的周平两个字,在光下发暗。
他忽然想,周平把这支笔留给他,也许不只是留一件遗物,而是把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支笔里。
他握着那支笔,躺下来,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他摸了摸那支笔,笔杆还是凉的,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像一把还没有插进锁孔的钥匙。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坐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里,年轻的自己正冲他笑,而他一点也想不起,那天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自己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只知道,那个笑容背后,一定藏着很多他忘记的事。而他要一件一件,把它们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