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明的电话就接通了。
“赵明,顺着蚁城留下的足迹大致算一算,它从这儿过去多久了,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追上,给我个准信。”
导航室里,赵明刚从办公室回来,椅子还没坐热,接到命令后,立马就开始招呼一圈导航员围到航迹图前,标点、测距、算速度,一通忙活后,他拿起电话回话。
“老大,足迹和行进速度都比对完了,照咱们现在的航向,大概半年左右能追上。”
林泉站到观景窗前,对着电话那头开口说到。
“好!要尽快,尽量和他进行接触,我要尽快会一会这座蚁城,早日接触看看两边有什么能交易的。”
挂掉红色电话,他看着窗外向前铺展的钢轨和云层,心里心丝飞快。
自从有了谎言吞噬的能力,他手里的诡异材料和诡物消耗得飞快,库存已经捉襟见肘,蚁城这样一个大势力,一路收容人口、搜罗物资,手里压着的诡物和诡异材料必定是个天文数字,这样的对象,正适合做一场大交易。
半年,他等得起,也必须在这半年里,把交易的本钱凑足。说完就继续开始了他一天的药剂炼制。
部长各自回了自己的部门,所到之处,免不了一场热闹。属下们端茶的端茶,点烟的点烟,奉承话一车一车地往上送,心里头打的都是同一副算盘,眼下正是权力大洗牌,三十个部门一立,处长的位子空出一大片,这是底下人翻身的机会,谁都想往上挤一挤。
战争部办公室里,许四刚一迈进门,呼啦啦就围上来一圈人。
“恭喜许部长,贺喜许部长,往后战争部还得靠您把持啊。”
“许部长可得替我们这些老兄弟谋个出路啊。”
许四在主位坐下后,抬手把众人的话压了压。
“都听好了,处长名额不是每个部门一样多,职责不同,分到的数也不同。咱们战争部是要紧部门,分到了三十个处长名额,全队三百个处,十个里就有一个归咱们部。机会!有很多。”
“你们当中有想法的,回去把各自的材料写好交上来。”
“战争部,有几个职位,是我亲自把握的。”
一圈人听完眼睛全都亮了起来,又是一阵奉承。
“许部长英明,我们就知道跟着您准没错。”
“材料今晚就写,明早一准放您桌上。”
人群后头挤上来一个人,浑身罩着面罩,穿着和众人一样的制服,他几步凑到许四跟前,伸出一只手。
“恭喜许部长。”
许四抬眼打量了他两下,这才有点印象。
这人叫顾宇,是个四阶刺客类型的序列,先前潘胖子在羊城发私人任务的时候,他就在那支临时凑起来的小队里,戴着个面罩,话没说过几句。
以他这个档次,平日里连跟自己坐一张桌子的资格都没有,今天一上来就伸手要握,当真有些突兀。
这握下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掉档次?
所以许四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半天也没伸手去接,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下去。
旁边的心腹下属最会看脸色,当即往前一步,挡在顾宇跟前,开口就骂。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许部长握手!?不要脸的东西!跑这儿来碍眼,还不干你自己的事去。”
顾宇伸在半空的手当即顿在那里,半天半天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了回去,然后转身挤出了办公室。
门外走廊上也没什么人,他走出去没几步,后背往墙上一靠,顺着墙就滑了下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此刻,他眼前凭空浮出一行黑字,清清楚楚,悬在视野正中央,怎么眨眼都散不掉。
【你已被感染,一天内请以握手的方式感染九个低阶序列者,或者三个同阶序列者,或者一个高阶序列者。否则天黑后化作诡异。暴露后立刻化作诡异。】
顾宇抬起手,在眼前抓了两把,却什么都没抓到,那行字依旧还在。他敢保证,那不是幻觉。
他什么时候中的招,在哪中的招,一点印象都没有,羊城那趟任务,回来后的每一天,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也找不出半点头绪。
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
他靠着墙坐着,面罩底下,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牛逼车队的规矩他是非常清楚的,在牛逼车队,谁要是变成了诡异,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就地格杀,没有第二个说法。
眼前提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完不成感染的数量要求,天黑后他就得变成诡异,如果暴露了,后果,他不敢想象。
他还想多活几年。
“明明!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了啊!为什么!为什么!”
牛逼车队他好不容易才挤上来,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在这里?!
想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在天黑之前,把手伸出去,感染别人。
顾宇在地上坐了足足几分钟,那行黑字也就这么一直悬在他的眼前。仿佛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过了几分钟,他这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垂着的那只手,缓缓张开,然后又合拢了起来。
走廊尽头人来人往,这些人都可以是自己的目标!
他就这么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脚朝人最多的那节车厢走了过去。
顾宇在走廊里走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还亮着,钢轨在车头前方一节节铺开,车厢里人来人往,各个车厢都刚举办了任命大会,各处都在议论新立的部门和处长的名额问题,人声顺着铁皮壁传过来,一阵一阵,非常热闹。
他就这么一直贴着墙根走,面罩拉得很高,周围也有人偶尔看了他一眼,感觉好像看见过,于是也就见怪不怪了。
在牛逼车队里,这么安全的地方,能出什么事?
顾宇在脑子里把这那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思不断流转。
高阶的序列者他碰不到,过去握手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同阶的人里,自己没几个关系好的,手一伸出去就会让人起疑,算来算去,只能从熟人下手,肯毫无防备把手伸给他的那种。
不多时,他就走到了苏家车厢外头,靠在门框上开始等待。等了两圈,他就看见了刚回来的苏子龙。
“子龙,出来,陪我抽根烟。”
苏子龙刚从外头出任务回来,胳膊底下还夹着名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顾宇和他说老友了,今天这种主动堵到门口约烟的情况,实在少见。他多看了顾宇两眼,还是笑着应了下来,把名册塞给旁边的人,跟着顾宇走到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连接处风声很大,脚下的铁皮缝里呜呜作响。两人各靠一边墙,就这么对望着,顾宇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火光在两张脸之间晃了一下。
苏子龙吸了一口,吐着烟,疑惑开口问道。
“找我干嘛?是遇见什么困难了嘛?说吧。”
顾宇也跟着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吐了出来,他呆呆的看着烟头那点红色光芒,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谢谢你,当初,带我上车。”
苏子龙听到这话,笑出了声,拿夹烟的手指了指他,笑骂到。
“你个傻逼。哈哈哈哈。都是哥们儿,说这个干什么。”
“初中的时候,要不是你帮我,我肯定被那帮混混打死了,这情分,我一直记着。”
顾宇没接这个话,脸上的肌肉依旧紧绷着,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苏子龙看见他这副模样,把笑收了收,站直了些。
他只当顾宇是在处长任命的时候受了委屈,或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往他跟前凑了半步,认真回到。
“怎么了这是,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绝不含糊,苏家现在也还算是有点话语权,实在不行,我让我干爹出面,保你做个处长。”
顾宇把才抽了一半的烟摁在铁板上掐灭,抬起右手,直直的摊开在了两人中间。
“谢谢你。”
苏子龙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先是愣了一下,跟着就明白了过来,这是要握手道谢。
他没多想,笑着骂了句矫情,伸手接了过去,两只手在明灭不定的车厢连接处,握在了一起。
手心刚一碰到顾宇的手。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苏子龙眼前唰地浮出一行黑字,端端正正悬在视野正中央,他下意识眨了两下眼,以为是幻觉,可那行字非但没散,反而更加清楚了些。
【你已被感染,一天内请以握手的方式感染九个低阶序列者,或者三个同阶序列者,或者一个高阶序列者。否则天黑后化作诡异。暴露后即可化作诡异。】
苏子龙的笑当即僵在脸上,他猛地一把甩开顾宇的手往后退去,后背重重撞上铁皮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自己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抬头瞪着顾宇,怒骂到。
“你他妈做什么?!这是什么东西?!!我眼前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顾宇呆愣楞站在原地,垂着右手,没有后退,也没有闪躲。低着头,口里不断说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得选。帮帮我,还差八个。”
苏子龙刷的一下就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跟着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顾宇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面罩都歪了,但他依旧保持那种任打任骂的状态,没有还手,只是慢慢把脸转了回来,站得笔直。
第二拳紧跟着落在他嘴角,第三拳顶在他肚子上,顾宇弯下腰,又硬撑着直起来,始终没抬一下手去还击。
“时间…不多了!”
“天黑!天黑之前凑不够数,你和我…都得变成那种东西。”
苏子龙红着眼睛,一拳接一拳的不断击打在顾宇的脸上,打到后来手腕都酸了,顾宇嘴角、鼻子都肿的不成样子。
血顺着面罩边沿往下滴,落在铁板上,被车身晃得一点点拖长。连接处外头偶尔有人经过,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让苏子龙一句滚开吼了回去。
“滚!”
路过的人一看,是苏子龙,这才赶紧灰溜溜的跑走了。
直到这一刻,苏子龙才终于停了下了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顺着铁皮壁一点点滑坐了下去,坐在冰凉的铁板上,手里的烟早就掉了,烟丝撒了一地。
渐渐的,渐渐的,也就接受了现实。
顾宇也靠着旁边的墙滑坐了下去,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压钢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苏子龙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要是不传染别人,天黑就变,是不是…”
“是。”
“是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
“是。”
“我们…”
“没有用的!牛逼车队…不可能允许有诡异的存在!一旦暴露…死路一条!”
苏子龙这才闭上双眼,后脑勺抵着墙壁,喉咙里挤出一声没名堂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只见顾宇把眼睛闭了起来,说到。
“我…没得选!时间…不多了!”
苏子龙想起了车厢里那些苏家人,那些兄弟,表亲,还有手底下那帮一口一个子龙哥叫着的队员。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脚下那截烟头彻底灭了,这才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歪掉的衣领默默扯正,抬脚朝苏家车厢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没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跟上。”
顾宇黑着脸,也撑着墙根站了起来,跟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晃过一节又一节车厢,消失在拐角里。
天,是一点点变黑的。月亮,逐渐有了出来的趋势。
龙车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过道里一排排地灯光,把车厢各处的公共区域照的恍如白昼。
值夜的安保队员十人一组,依次踩着点进行日常巡逻。
各个宿舍的黑暗里,正有好几人正睁着眼,盯着自己眼前那行怎么都散不掉的黑字。心情复杂。
一个二阶序列的年轻士兵抱着自己的胳膊,从铺位乘着黑,上摸了下来,蹲到了过道最里头的角落。
同班组的队员都叫他的小洋。刚才,他在食堂里排队,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很客气地跟他问路,临走抓住他的手摇了两下,对着他说了声兄弟多谢,然后就飞也似得跑没影了。
他当时还回了句不客气,等过了几秒,那行字就浮了出来。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揉了好几把眼睛,却发现字依旧还在。他把同宿舍的老兵摇醒,话都说不利索,颤颤巍巍的问道。
“哥!哥你看看我,我眼前有字,有个人下午握了我一下,我现在眼前全是字啊。”
老兵睡得迷迷糊糊,扒拉他一把。
“什么字不字的,做噩梦了,睡吧睡吧,明早还得轮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胳膊里先传出一声轻轻的咔的一声响动。
那声音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然后又一节节错开,带着一些湿筋被拉扯的动静。
疼的他抱着胳膊蹲了下去,袖子里,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拱起一道又一道的棱,一直从手腕一路拱到上臂。
他疼得咬住袖子,没敢叫出声来,额头上的汗成串往下掉,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咔,咔咔。
响声越来越密,从胳膊蔓延到肩膀、脊背、双腿,他全身的骨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拆开,仿佛再照着另一个模子重新拼接。
指节被硬生生拉长,指缝撕裂,指甲往外顶,变成一根根乌黑弯曲的爪尖,一下抠进金属地板里,顿时划出刺耳的声响。
脊背一节节拱起,把军装的缝线绷得笔直,跟着啪的一声,后背的衣料也跟着整条崩开,个子凭空拔高了一个头,裤脚缩到小腿,露出的皮肤上,一些灰黑色的硬毛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他抬起头,痛的大叫一声,脸也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异变。
上下颌骨被推着往前送,嘴部一点点的凸了出来,成了狼吻,鼻梁塌了下去又重新隆起,嘴唇逐渐盖不住牙床,牙齿一颗颗变尖、变长,甚至牙根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灰黑色的毛爬过脖子,爬满脸颊,他张了张嘴,想喊班长,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只滚出变了调的呜咽,呜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后拧成了一团野兽的嘶吼。
同宿舍的老兵被这声音惊醒,赶紧睁开眼睛,正看见角落里那东西拱起的脊背,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就往后退去,撞翻了沿途的铺架。
“小洋!?小洋你怎么了!”
那东西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半分小洋的样子,灰毛倒竖,狼首人身,一双眼睛里还剩着一点人的恐惧神色,正惊恐地看着自己变长的爪子,浑身也抖得厉害。
前后不过十几秒,蹲在角落的二阶序列士兵不见了,原地立着的,是一只三阶狼人诡异。
它仰起头来,恰好这时车窗外一轮月亮刚从云层后头钻了出来,月光透过蒙雾的玻璃落在它脸上,它就这么对着那轮月亮,发出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啸叫。
“嗷呜!”
啸声又高又利,整节车厢的玻璃被震的嗡嗡发颤,睡着的人也全被惊醒,哭声、喊声、东西摔碎的各种声音一下子全都炸开。
“怪物!有怪物!”
“跑啊,快去喊安保部!”
车顶的监控镜头跟着转了过来,红点一闪,值班室的屏幕上同时弹出警报,尖利的警笛声顺着龙车一节节的响了过去,红蓝色的应急灯在车厢顶上交替闪烁。
安保部门反应非常迅速。
周大山披着外套,带着一队人从最近的通道赶了过来,队员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里就端起了枪,瞄准了目标。
此刻,那个狼人诡异正立在过道中央,两只爪子无措地举着,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越过一圈枪口,落在周大山脸上,里头清清楚楚写着一丝惊恐,它甚至往后缩了一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神情分明是在求饶。
队员们列成两排,枪口瞬间抬起,但也没人先开枪,都在等周大山指令。最边上的年轻队员侧过头,压着嗓子开口询问。
“周部长,发现目标,三阶诡异一只。请求指示。”
周大山其实还是有点疑惑的。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腮帮咬得都鼓了起来,他抬起的右手悬在半空,只停了不到一秒,又跟着直直的劈了下去。
“开火!”
这是规矩,牛逼车队的规矩。周大山才不管他是什么情况。牛逼车队里不可能允许一个三阶诡异在这个地方但凡闹出一点事情,他周大山都要为此背锅。
枪声几乎是跟着他的手落下的同时一起响起。一排附魔子弹齐刷刷的扫了出去,枪响的一瞬,狼人眼里的那最后一点人味也彻底被惊散,脸上的惊恐扭成狰狞,獠牙一龇,弓起背就朝人群扑过来,爪子在半空中张开,带起一阵诡异的风刃。
可它只扑到一半,密集的火力网就已经把它整个身体罩在了里头,子弹打在硬毛上,打在狼头上,硬生生把它轰得倒退,脚后跟在地板上犁出两道白印。
最后重重砸在车厢壁上,顺着墙壁滑落下来,抽搐了两下,就再没了动静。
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应急灯还在一闪一闪,过道里只剩下一股硝烟味和无边的寂静。
“报告!目标已清除!”
周大山走了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抬手示意收队,话还没说出口,腰上的对讲机就先响了起来。
“周部,36号车厢,发现狼人诡异出现,请求指示!”
周大山站起身,脸色当即沉得能滴出水来,带人就往36号车厢跑去。
“自由开火!就地格杀!”
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他们靠着墙,把从变身到开枪的全过程看了个遍,等安保的脚步声远了,这才接连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陆续转身离开,背影一个个没入黑暗里。
周大山带着人连轴转,刚处理完第36号车厢的情况,此刻作战靴上全是血,这个四阶狼人诡异,确实难搞。
主要还有人看上了这个诡异,想要活捉,所以废了好一段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