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就此摆了摆手，没再回话。
但也不得不承认，林小薇的突然发疯和突然犯傻，倒也的确让他冷静了不少。
任何病症从发现到攻克，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排除“魔法”这件事，他会做。
但今天，已经够了。
李致这便舒了口气，起身回到了王兆丰面前。
“我仔细想了一下，让人失去听觉的方法有很多，并不一定做完全切除。
“可以做器官麻痹，也可以短暂阻断听觉神经。
“只是这个诊室没有手术条件，你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手术。
“不如你先自首，我保证，后面只要警方允许，我会主刀你的全部手术。”
王兆丰见李致如此说，终也伸出右手，释然点头。
“一言为定。”
就在李致与他握手的同时，李致清晰地看到，王兆丰的右脸再次抽了一下。
看来新一轮歌声又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李致的关注点下意识地定在了王兆丰的牙冠所在的右下颌。
不知是不是受林小薇刚刚那些话的影响，他似乎感觉到，抽动好像……真的是从口腔开始的。
照理说，人眼是观察不到这种细节的。
是心理作用么？
可牙齿明明已经排查过了，尤其是那颗牙冠，自己足足敲了四次。
短暂的迟滞间，林小薇一边扶着王兆丰起身，一边委委屈屈地道：“真是的……又让我找异常点，又说我是侦探企鹅，不是你让我找异常的么……明明那么一大坨……没人说我可不是要怀疑么……”
再次听到这个“一大坨”，李致突然身体一绷，快速冲回桌前拿起了CT片。
口腔内的白色高亮区域，的确是一大坨，半颗麻将牌那么一大坨。
但牙冠本身，根本没这么大。
多出的部分，是射线在氧化锆作用下，产生的放射伪影。
换句话说，这颗牙冠，创造了一片超过其体积的视野盲区。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牙冠下方的牙髓也被这片伪影所覆盖，完全看不到内部结构。
！！！
李致触电一般看向了那片区域。
这里是……盲区……
王兆丰头颅内，唯一的盲区。
这个盲区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正因为看诊医生们的经验过于丰富，见过太多的牙冠和假体，才会对此熟视无睹。
其中甚至也包括了李致自己。
他虽然考虑到牙冠了，但还是陷入了思维惯式，只排除了牙冠本体的可能性，却下意识忽略了下方被影像遮蔽的牙髓！
而牙髓……
可是……
直通……
下颌骨的！
李致突然像是过了电一样，猛地抓起穿刺针和骨锤，直冲到正要开门自首的王兆丰面前吼道：“头向左转，张嘴！”
王兆丰虽然不理解，但此时早已完全信任李致，想也不想便扭过头张大了嘴。
“扒开右嘴角。”李致继而朝林小薇令道，“狠狠地扒，按住。”
和王兆丰一样，林小薇的眼神也已经呆滞，此时也选择了放弃思考，连手套都顾不得戴便拉开了王兆丰的嘴角，将齿下的牙龈通通露了出来。
李致则快速锁定了那颗颜色偏淡的下槽牙，并直将穿刺针尖插进了下方一厘米的外牙龈内，接着侧过身，高高举起了骨锤。
“在唱歌么？”他问道。
王兆丰颤颤点头。
呼——
李致一锤猛然挥下。
“咚”地一声闷响中，穿刺针被狠狠凿入了牙槽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王兆丰疯了一样大叫起来，同时双脚不断原地蹬地，就连瞳孔也都开始抽缩，“声音！！！！声音变得好尖啊啊啊啊啊！！！！”
李致见状一喜，一边死死地握着插入牙槽内的穿刺针，一边扫向台子上的药品，目光很快便锁定了一个大瓶令道：“小薇，准备注射双氧水。”
林小薇完全不理解，但她也早已放弃了理解，只飞身扑到台前，找出双氧水和注射器，吸了满满一管交到了李致手里。
李致立即将注射器接在穿刺针套管尾部，与王兆丰点头道：“接下来会是你这辈子体会过最大的疼痛。”
“来！！！！”王兆丰瞪着血眼狠狠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妈的来吧！！！”
李致这便用食指和中指死死反扣住注射器的翼片，接着用整个手掌的力量狠狠向下按去，将双氧水强行推入了王兆丰的牙槽内。
随着他的推注，王兆丰的牙龈处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异变和膨胀，双氧水产生的高压气体瞬间撕裂了牙周膜和骨组织，连牙冠都被向上顶起。
王兆丰更是疼得跺起脚来，双眼翻白。
但他却并没有躲，也没有退，只如个死士一样杵在原地。
也就在他看上去即将崩溃倒地的瞬间。
李致突然双手握住穿刺针，向外侧猛力一撬。
咔！
气液爆裂，血沫喷涌。
那整颗牙冠，连着根管牙桩和牙髓里面的东西，连根而出！
“嘎巴”一声，掉落在地。
王兆丰更是两眼翻白，飙着血柱向后倒去，直仰在了检查床上。
李致却没空管地上的牙体，只抓起纱布一步上前，扒开王兆丰淌血的嘴，将整坨的纱布塞向王兆丰的创口。
接着，便没再说话。
只是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无声地看着王兆丰。
此时，王兆丰也终于缓过神来，双目重又聚拢。
紧接着，他也同样瞪起双眼，同样喘着粗气，同样无声地看向李致。
沉默了。
整个诊室，整座医院，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沉默了。
直至——
“没……
“有……
“了。”
王兆丰满眼不可思议地，干哑呜咽地说着：
“那个声音……越来越撕裂……
“然后……你撬出来……
“就停了……
“我……
“我……”
此刻，他的双眼突然像是爆发的火山般喷出了泪水。
“我好了！！好了！！
“你……你你！！！
“你就是最牛逼的医生！！！
“不是这里！
“是全世界最牛逼的医生！！！”
见到这幅景象，林小薇瞬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在哪？
我都做了什么？
总感觉……要被吊销医师资格了吧……
可是，可是……
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到患者身上。
看着王兆丰从未有过的解脱表情。
林小薇却又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同于那些虚情假意的赞美。
也无关职称发展和奖金绩效。
这大概就是医生最纯粹的幸福了。
只是……
林小薇又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不甘地看向李致那条像是大苍蝇一样的背影。
为什么是和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