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芸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气晕过去。
她没想到,以前那个任她揉搓的面团,今天居然变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套说辞。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色厉内荏地狡辩道。
“你弟弟是什么?他是读书人!以后是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
“你呢?你又不读书,是个粗人!你出点钱供他读书,不是应该的吗?”
她仿佛找到了制高点,声音又大了起来,试图用这套歪理来压制林安。
“再说了,以后林宴要是真的金榜题名,当了官,你这个做哥哥的,脸上不也跟着有光?不也跟着沾光享福吗?”
“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她一副苦口婆心、用心良苦的模样。
“呵。”
林安闻言,却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沾光?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林宴是什么货色了。
心胸狭隘,自私自利,一旦得势,只怕第一个要甩开的,就是他这个出身卑贱的“污点”哥哥。
还想沾他的光?不被他反过来踩死就不错了。
林安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张芸。
“林宴能不能考上功名,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不到十六岁的时候,我的书,读得并不比他差。”
“当年的老师,不止一次夸我聪慧,说我若能继续读下去,将来必有出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那么,你倒是说说。”
“既然都是读书,为何不让我继续读下去?”
“为何偏偏要停了我的学业,将我卖去国公府,换那二十两银子,来专心供他一个人?”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芸的脑门上。
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是啊,既然都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厚此薄彼到如此地步?
周围的邻居们,看向张芸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彻底的唾弃。
“这……”
张芸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怎么说?
难道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就因为林安不是她亲生的,所以活该被牺牲吗?
“那……那不是因为……因为家里困难吗!”
她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家里穷,供不起两个读书人!总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然而林安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牺牲?”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
“那好,我再问一句。”
“既然总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为何牺牲的是我,而不是他?”
他抬手,遥遥一指那个站在桌前,满面春风的弟弟,林宴。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被停掉学业那年,老师最后一次考校,我的文章是“甲上”,而林宴,是“乙中”。”
“论天资,我胜于他。”
“论勤勉,我每日鸡鸣即起,读书至深夜,从未有过半日懈怠。”
“那么,你们倒是说说,究竟是按什么道理,牺牲一个成绩更好的,去供养一个成绩更差的?”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更加诛心!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周围的邻居们,脑子里都回荡着这三个字。
他们看向张芸和林堂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鄙夷,而是带上了一种看垃圾般的唾弃。
这已经不是偏心了,这是纯坏!
“我……”
张芸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永远也答不上来。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道粗哑而愤怒的男声,如同惊雷般在院门口炸响。
“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正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今天的主角,林宴。
来人,正是这个家的主人,林安的父亲,林堂。
林堂刚刚带着林宴去街口的祠堂祭拜了祖先,一回来就看到自家院子里这剑拔弩张、人人面色古怪的场面,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
张芸一看到林堂,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眶瞬间就红了,两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林堂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她指着林安,开始颠倒黑白地告状。
“你看看你的好儿子!”
“今天宴哥儿行大礼,他空着手回来不说,还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句句顶撞我,说我们卖了他,还咒宴哥儿考不上功名!”
“我……我这心里堵得慌啊!我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假模假样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委屈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
林堂本就心情不佳,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甩开张芸的手,几步冲到林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安的脸上。
“你弟弟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回来不道贺,不祝福,反倒在这里大吵大闹,搅得鸡犬不宁,你是存心要让邻居们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林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
“家?”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汇。
“你们把我当成过家里人吗?”
“把我当成人的时候,是每个月从我手里拿走那五百文工钱的时候?”
“还是为了二十两银子,把我像牲口一样卖进国公府的时候?”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直视着林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爹?”
“你问我眼里有没有你这个爹,那我倒想问问你,你眼里,可曾有过我这个儿子?”
“至于弟弟……”
林安的视线,越过林堂,落在了那个始终低着头,扮作鹌鹑状的林宴身上。
“我供他读书这三年,他可曾真心实意地叫过我一声“哥哥”?”
“你们都没把我当人,我为何还要舔着脸,把你们当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