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元随手抽出一本。
《夫子集注·卷三》。
他苍老而稳定的手指,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郑华云和陈云涛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眼神死死地盯着柳青元脸上的表情,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们期待着,期待着柳青元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愤怒与失望。
然而,没有。
柳青元的眉头,从一开始的紧锁,慢慢舒展开来。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看得极其仔细。
片刻后,他合上书,又从中间抽出一本。
《夫子集注·卷七》。
翻开,审阅。
表情依旧平静。
接着,是第三本,第四本……
他一连抽检了十几本,每一本都看得一丝不苟。
另一边,他带来的那几名小吏,也各自检查了数十本,然后纷纷走到柳青元身边,低声汇报。
“大人,下官抽检三十册,无一错漏。”
“大人,下官这边五十册,字迹清晰,版式工整,未见瑕疵。”
“回大人,皆为上品。”
一声声汇报,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郑华云和陈云涛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怎么会?
怎么可能一本错的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柳青元听完汇报,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书册递给身旁的小吏,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亲自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又抽出了一捆。
这一次,他检查得更加仔细,甚至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方小巧的放大镜,对着字迹间的墨色与纸张的压痕,仔细端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柳青元直起了身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谢卢和林安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怀疑与审视,而是换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赞叹,甚至还有一丝……狂热。
“老夫……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印本。”
柳青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千钧。
“字迹锋锐,如刀刻斧凿,墨色均匀,无一处浸染,版式齐整,如尺量刀裁。”
“更难得的是,老夫与诸位同僚,共抽检了不下五百册,竟无一处错字,无一处漏字!”
他顿了顿,像是要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刊印,这是艺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艺术?
能得到柳青元这位当世大儒如此评价,这是何等的殊荣!
郑华云和陈云涛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柳青元抚掌赞叹,转向众人,朗声宣布。
“镇国公府谢卢,承领国子监刊印《夫子集注》一万六千册之任务,经老夫与翰林院同仁校检,确认无误,印制精良,堪为表率!”
“任务,圆满完成!”
话音落地。
郑华云和陈云涛的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面如死灰。
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二位。”
一个懒洋洋,却又充满了压迫感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谢卢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抹恶劣的笑容。
“柳大人的话,都听见了?”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们,履行赌约了?”
周围的工匠、小吏,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国子监生员,全都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们。
众目睽睽之下,郑华云和陈云涛只觉得脸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卢,你……”
郑华云咬着牙,还想说些什么。
“嗯?”
谢卢眼睛一眯,一股属于将门子弟的煞气陡然散发出来。
“想赖账?”
郑华云被他这眼神一瞪,顿时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谢卢,僵硬地弯下了腰,深深一揖。
“我……心服口服。”
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陈云涛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他闭上眼,同样屈辱地躬身行礼。
“心……服……口服。”
“还有呢?”
谢卢不依不饶,用手指点了点他们。
“当初怎么说的?以后见了我,要主动行礼问好,然后退避三舍。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吼出声。
“好,很好。”
谢卢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
然而,就在郑、陈二人如蒙大赦,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他们颜面尽失的地方时,谢卢再次开口,拦住了他们。
“你们慌什么?”
“事儿,还没完呢。”
郑华云猛地回头,怒视着他。
“谢卢!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谢卢笑了,他一把拉过身旁的林安,将他推到自己身前。
“当初的赌约,可不只是对我。”
他指着林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二人,对我这位兄弟百般羞辱,赌约里说的清清楚楚,你们输了,不仅要对我行礼,也要对他行礼。”
“不仅以后见了我主动行礼,退避三舍,见了我兄弟,也要一样!”
“现在,开始吧。”
这话一出,郑华云和陈云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让他们给谢卢行礼,虽然屈辱,但谢卢毕竟是状元,是国公府世子,身份摆在那里。
可林安算什么?
一个从厨房杂役爬上来的下人!
一个靠着谢卢鸡犬升天的仆从!
让他们给一个下人行礼认错,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可能!”
陈云涛当即尖声叫道,状若疯狂。
“谢卢!你别做梦了!我乃翰林编修,朝廷命官!”
“他是何身份?一个卑贱的仆从!让我给他行礼?他也配!”
“没错!”郑华云也梗着脖子,满脸涨红地吼道,“士可杀不可辱!我等读书人,有我等的风骨!绝不会对一个下人折腰!”
他们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倒也引起了周围一些读书人的共鸣。
毕竟,在这个时代,阶级尊卑,深入人心。
让一个有功名的士子,去给一个仆从行礼,确实是闻所未闻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