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帮寒王开脱?”裴煦怒视沈知砚。
沈知砚摇头:“不是,只是有些奇怪。”
“不管如何,如果不是他找小叔赛马,我小叔也不会坠马断腿,前途尽毁!”裴煦红着眼道。
裴煦自小喜欢裴知白尤胜自己亲爹,所以一直很仇视寒王苏宸。
不只是他,整个将军府都不待见苏宸。
沈知砚沉默着不再说话。
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隐情,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裴煦又不是直接见证者。
从裴煦并不完全客观的叙述里,沈知砚不好随意做出判断。
裴煦接着愤恨道:“寒王出身皇家,就算杀人放火也能相安无事。那件事哪怕证据确凿是寒王干的,也只被皇上禁足了两年,跟我小叔受到的伤害比起来,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眼看裴煦情绪越来越激动,沈知砚怕他拔出剑乱舞,正思索着如何安抚他。
裴煦又将木桌猛地一锤:“若有朝一日我入了仕,定要叫……”
砰!
号舍的门被人推开,陆继先径直闯入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裴煦身上,脸上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紧接着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不苟言笑的监丞模样。
“其他监生吃完晚膳就聚在了彝伦堂点闸,你二人一直窝在号舍想做什么?早退?”
沈知砚和裴煦这才意识到外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无故缺席点闸会被打板子,还会记录在集愆册,沈知砚顾不得许多,拉着裴煦就往彝伦堂冲。
陆继先望着狂奔的两人,眼里一片忧色。
晚上齐盛又来了号舍,沈知砚照常教他例题,裴煦则在一旁默默誊抄文稿。
听过裴夫子的事,沈知砚整个晚上都心烦意乱,教齐盛时常常嘴瓢,甚至觉得外头绳愆厅皂隶巡逻的脚步声都吵人的很。
夜里躺在床上,沈知砚难得的失眠了,像摊煎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一直纠结裴知白和寒王的事。
实在睡不着,沈知砚借着月光往裴煦那边看。
裴煦笔挺地躺在床上,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好似早就睡熟了。
沈知砚无声叹气,接着摊煎饼。
转天早起,沈知砚眼下青黑,一脸生无可恋。
他将头一转,裴煦同样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神色困顿。
两人对视一会儿,都忍不住扭头笑开了。
齐盛在掌馔厅见到两人,震惊不已:“你俩学了一个通宵?会不会太用功了点!”
沈知砚和裴煦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这一日是会讲日,早上的大课由司业陆崇谦主持,讲的是《大学》八条目中的格物致知。
除了沈知砚,国子监其他监生还是头一次听陆崇谦讲课。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陆崇谦中气十足,声音清越,辟雍六堂的监生站在下头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监生们站立听课,随身携带着小册纸和墨笔,趁陆崇谦稍作停顿时飞速记笔记。
沈知砚在蔡州时便听陆崇谦讲过不下三遍格物致知,并不需要如何细致地做笔记,只需偶尔注意重点即可。
但一想到自己的笔记还需要借给齐盛抄录,太过随意齐盛肯定看不懂,沈知砚只得打起精神,认真记提纲。
齐盛见沈知砚在认真记录,自己便放松下来,收起小册纸,捧着书誓要全身心地投入课程。
只可惜没一会儿他就彻底茫然了,眼神也逐渐变得清澈呆滞。
陆崇谦是榜眼出身,满腹经纶,授课时展现出的学问功底比一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助教甚至博士高出一截。
陆崇谦授课不屑于带书,十分写意地就能把原文和注疏一字不漏地背出来,并旁征博引出大量史料。
每一句话,甚至每个字他都能在《说文解字》或《尔雅》里找到出处并加以说明。
比如为了更深入地解释“必始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陆崇谦不拘泥于儒学经典,而是引用了《庄子·内篇·养生主》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加以阐释。
还有些更冷门偏僻的史料,齐盛听都没听过,完全不知道陆崇谦在讲什么。
台下的监生或是如痴如醉,或是绷着脸埋头苦记,或是一头雾水,如同听天书一般。
陆继先在台下一脸苦涩,这些都是陆崇谦以往教过他的。
陆业自开始授课起,视线就没离开过陆崇谦,眼神之狂热,难以言喻。
陆崇谦却压根懒得注意他,只是时不时往沈知砚的方向看,他以往在州学讲课时,也总会特别关注沈知砚。
望着沈知砚眼底青黑,埋头苦写的模样,陆崇谦微微疑惑,这堂大课如此基础,自己的好徒儿有那么多东西需要记吗?
虽因关心沈知砚有点走神,但陆崇谦嘴巴却是没停,讲学挥洒自如,完全不需要思索。
一节大课讲完,率性堂那些举人皆是一脸意犹未尽的神色,打心底里折服这位新来的司业。
陆崇谦起身从堂上走下来,挥挥袖让监生们散学,自己径直走到沈知砚面前。
司业大人还没走,监生们自然也不敢走,只一个个站在原地,对着陆崇谦行注目礼。
沈知砚眼底青黑,陆崇谦抬手摸了摸他额头,十分自然地关心道:“怎么回事,晚上没休息好?”
沈知砚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昨晚失眠了,问题不大,中午我回号舍休息一会儿就好。”
陆崇谦顺手拿过沈知砚的笔记,粗粗扫了一眼,问:“这么简单的东西你还用记?一整节课都不见你抬头看为师几次。”
沈知砚讪笑着拿回了笔记。
齐盛站在沈知砚身旁,如此近距离接触陆崇谦让他小心脏砰砰直跳,晕晕乎乎就道:“司业……大人,含章他是替我记的笔记,平日他都会辅导我功课。”
陆崇谦顺着看向齐盛,微微点头,对其也露了个笑脸:“同窗之间互帮互助,教学相长,甚好。”
沈知砚接二连三地打哈欠,陆崇谦看得实在不放心,便道:“上午实在撑不住就回号舍去睡一觉,落下的功课找我补了便是。”
齐盛听得直缩脖子,怯怯道:“这要是被陆监丞知道了,怕是要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