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纪家老宅。
纪寻睡了一天一夜，没有醒。
军医来了两轮。
第一轮测了脑机负荷值的残留数据，说神经元轻度受创，休息就能恢复。
第二轮隔了十个小时又测了一遍，说恢复速度比预期慢，快则两天，慢则一周。
陆将军派来的随行军医走的时候留了话，说少将的神经元受过长期高强度负荷，这次借着比赛彻底松懈下来，身体在自我修复，让她睡。
纪家人没说什么，但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纪镇山不坐轮椅了，他拄着拐杖在小院里走来走去，从东墙走到西墙，从银杏树下走到石凳旁边，来来回回，步数比平时多了一倍，没人敢拦他。
纪铭在屋檐下摆了张椅子，老爷子走累了会坐一会儿，坐不了多久又站起来接着走。
林淑华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个瓷杯，杯里的水从热放到凉，从凉又换成热，她每隔一会儿就起身进屋看一眼。
纪明远站在小院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纪铭说了两句，把烟掐了，但没过多久又摸出一根。
纪铭二话不说拖着他把人推出了院子。
堂弟堂妹们放学就过来，蹲在纪寻房间的窗根底下，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最小的那个趴在窗台上，小声问：“姐姐什么时候醒啊？”
没人答得上来。
北城很安静。
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同一条消息，从赛事结束那天开始，热搜就没降过温。
“寒戈”“神陨战场”“华国获胜”“长城部队”几个词轮着上榜首。
但很快，所有平台的热搜榜上只剩下一句话。
“寒戈少将何时苏醒。”
网友自发在话题下面留言，没有热搜推送，没有营销号带节奏，就是一条一条的手打。
有人发她北境时期的旧照片，有人发她在北域烽火台、在北欧、东陆的视频截图。
有人把她在赛事圣坛里嗑瓜子的画面做成动图，配文“等你回来继续嗑”。
北城的人很默契，没有记者上门，没有围观群众，纪家老宅门外那条巷子，从早到晚安静得像平常一样。
偶尔有邻居路过，会朝院子里望一眼，看见纪老爷子在踱步，点个头，不多问，走了。
两天了，纪寻还是没有醒。
傅云归从回来那天开始就没离开过。
她躺在那张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在飞机上好了些，但还是白。
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是大伯娘半夜进来换的。呼吸很浅，很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傅云归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床沿，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
他就这么靠着，静静看着窗外。
北城午后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很薄，太阳被遮了一半，光线是那种偏冷的白。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石凳上，落在老爷子肩膀上。
他看着那片天，想起了一个人。
卢西恩。
他想起奥丁之眼覆灭的前一夜，那间密室。灯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照不了多远。
卢西恩靠在沙发上，红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酒红衬衫的领口松着。
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递给傅云归。
傅云归平时不抽烟，但那晚他接了。
两个人安静地抽烟，刚开始谁都没说话。
卢西恩抽完两支之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开口了。
“我活不成的。”
傅云归抬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卢西恩脸上，把他的紫色眼睛照得很浅，他没笑。
“我要是还活着，”卢西恩语气很静，“必定会被奥丁操控神经元，变成刺向老……寒戈的刀。”
他说“老板”的时候改了称呼，改得很生硬。
傅云归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你决定了？”
卢西恩嗯了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红色美甲的边角，有些已经掉了，斑斑驳驳的。
“既然我脑子里的东西取不出来，那就让它跟我一起毁了。”
然后他说了那个计划。
去白羊门赴死，引奥丁和所有星座成员的注意力，给傅云归争取时间接管焚境协议。
他死得够震撼，够快，够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一个失控的变量，那样奥丁就会把重心放在处理他的“遗体”上，而不是盯着系统的权限变动。
傅云归听完之后，沉默了更久。烟在指间烧到了头，烫了一下，他才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你选择那样的死法，有想过她会内疚吗？”
卢西恩失笑，这个笑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她估计巴不得我死。”
傅云归安静了几秒，他看着卢西恩，目光很沉。
“她重情重义，你这么做，也是想让她记你一辈子。”
卢西恩扭头看着他忽然又笑了，比之前真了一些，紫色的美瞳在暖黄灯光下像两块含水的玻璃。
“处女座啊，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说，要是我死了，她心里从此有了我之后，你会不会天天吃醋？”
傅云归直接回答：“会。”
卢西恩啧了一声：“你这人，真小气。”
傅云归不可置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再出声。
卢西恩也靠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里巡夜的人走过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卢西恩才重新开口。
“行吧，我死在悬崖后，你让纪元的人把我的尸体带走。记住，一定要把我的脑子保存好，十分钟内接入虚拟世界。”
傅云归愣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卢西恩，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想……”
卢西恩嗯了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把衬衫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上那道旧疤。
“全球巅峰军事赛马上开始了，神经元对接赛事，姜忠肯定也在那里搞事，她一定会去，你拦不住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傅云归，“我想陪她走最后一程，顺便，好好道个别。”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收了收，“这样她以后才肯慢慢忘了我，你也不会天天吃醋。”
傅云归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密室里很安静，那盏落地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暖黄色的光。
卢西恩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轻了很多：“虚拟世界里危机四伏，姜忠跟主办方很熟，绝对会在里边绞杀她。你身为华国军方在职人员，不好跟进去。”
他说着语气轻了几许，“我来护她最后一程。”
傅云归皱了下眉，声音很沉：“但你在那个世界里死亡，是真正的死亡。”
卢西恩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跟这双手告别。
“我老师，纪澜，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抬头看着傅云归，眼睛里那点紫色的光很安静。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有人记得我就行。”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傅云归一眼。
“反正我都这样了，最好的下场就是一死……我选择为她死……唉，你别又吃醋啊，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吧？”
傅云归安静一秒，骂了句：“你真是个混蛋。”
“啧，朋友，我当你夸我了。”卢西恩说完这话推门走了出去。
……
傅云归坐在床边地板上，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换了角度。
午后变成了傍晚，灰蓝色的天染上了一层淡淡暖色。
他扭过头，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浅，他伸手把毛巾拿下来，折了一下，换了一面，重新搭上去。
手指从她额角经过的时候，碰到了她鬓角的碎发。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
“阿寻。”他声音很轻。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老板，想吃……烤全羊吗？”他又开口。
“……”
“洛神花姜茶，以后我来煮，你别嫌弃好不好？”
“……”
“睡醒后，咱们去领证吧。”
还是安静。
傅云归深吸口气，他把头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下眼。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头发。
很轻，像是风，但窗户是关着的。
他猛地睁开眼，扭过头。
纪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垂在床边，指尖正好碰到他头顶的头发。
她的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那么浅，但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傅云归僵住了，他没敢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头靠在床沿上，让她的指尖搭在他发梢上。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银杏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纪寻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正侧着头看着傅云归。
她轻笑了声，嘴唇动了动。
“大圣……你手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