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龙凌扫了一眼，没有回。她重新盯着屏幕，紧握的拳慢慢松了下来。
会议室的空气终于流动了一点，有长老暗暗松了口气。
直播画面里，纪寻刚落下一子。
黑棋从左边往中央跳了一步，既封又攻，像一把刀绕过白棋的后颈，只差半寸就切进去。
奥丁的白子应对得不算慢。
他每一步都下得很厚，像在砌墙，把自己的活路一点一点往外挤。
但纪寻的棋太硬了，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子子都奔着截断和绞杀去的。
白棋在右下角的大势还没展开，就被黑棋追着打，像条刚出水面的鱼，被人按在石头上刮鳞。
“年轻人，下得这么急，不怕露出破绽？”奥丁忽然开口，手里又落下一子。
“不急，”纪寻回得轻飘飘的，“怕的是你。”
她吩咐小垃圾：“左边，第三路。”
黑子“啪”地落下，白棋五颗子瞬间被夹进去，只剩半只眼。
弹幕又炸了一轮：
【我靠，这步太毒了！白棋右边大龙要没了！】
【她这棋风，跟打仗一样，全是要命的招！】
【额，我是北境的兵，咱们少将这哪里是下棋，这根本是在行军啊！还好我看得懂。】
【我有一个围棋业余五段的朋友，说寒戈大神每步都是职业级水准，对面那个老头也不差，但差在意志力。他不敢和她拼。】
【啧，这老头说别急，其实他自己早就慌了。】
【你们注意到没，纪神从坐下到现在，一次都没看苏影……她是真的不在乎？】
【苏影站在那像个人形立牌，我居然有点可怜她……呸！可怜个屁！这是她活该！】
【别聊苏影了，整不出什么幺蛾子的，聊棋！我要看寒戈大神把这老头下死！】
纪寻又落一子，黑子穿过中腹，把那片白棋的大势截成了两段。
白棋像一条被从中间撕开的蛇，怎么接都接不回一条活路。
奥丁捏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急着落子，慢慢抬起头看向纪寻。
“少将，你一个华国军人，下得这么绝，不好。”
“绝？”纪寻像听见什么新鲜词，微微侧了侧脸，“我的人死在门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绝？”
奥丁一噎，不说话了。
两人又安静地走了几手。
白棋在右上角重新组织起一块势力，纪寻也不急着杀，只在周围慢慢落子，像给猎物套绳，一圈一圈，越收越紧。
“我有个问题。”纪寻忽然出声，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你一个老派北欧人，为什么喜欢我华国的围棋？”
弹幕都空白了好一阵。
奥丁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那颗白子才慢慢落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
“以前有一个朋友教的，”他语速很慢，“那人，姓纪。”
纪寻的手指也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慢慢地落在奥丁的眼睛上。
这一眼不怒不惊，像在空气里切开一道很窄的线。
她的背还靠在石座里，姿态没变，但整个人像被重新铸过了一遍，连小垃圾都觉察到了，翅膀紧了紧。
“姓纪，”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静，“我的姓？”
奥丁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下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边角，很保守，几乎是退让。
这一步和之前的所有棋都不一样，像是突然不想再打了。
弹幕先炸了，滚动得越来越快：
【姓纪？？？是纪神的家人？？】
【我靠！奥丁居然认识纪神家里人！这棋下的是人情世故啊！】
【纪家不是华国北城的军政世家吗，怎么连北欧的坏人都认识？】
【等等，纪神家到底什么来头？我感觉我追了半天的剧，连主角家谱都没摸清。￣□￣｜｜】
【感觉纪神的表情都变了，虽然就变了一点点……但我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该不会刚好知道是谁吧？】
【谁？姓纪的多了去了，你们别自己吓自己。】
纪寻没看弹幕，目光锁在奥丁那双浑浊的眼睛上，片刻后，她的身体慢慢往后靠了靠。
“纪澜。”她这话不是问句。
奥丁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认识我叔公。”纪寻的声音冷了一分，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
她从三岁起，纪澜就教她下棋，八岁后这个人突然就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
从小到大，家里对这位叔公提得极少，只说他死得早，是纪家最可惜的人。
她只知道每年清明，爷爷会多摆一碗饭，但从不解释。
她问过，纪镇山只说：“你叔公聪明，别学他，走太远，回不了家。”
现在奥丁坐在她对面，用纪澜教的东西跟她下棋，这比任何杀招都让她觉得冷。
奥丁长叹一声，他靠着王座，灰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认识……很久以前。在你们华国还没有崛起之前，他教了我很多。围棋，只是其中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纪寻，眼底像在回忆一条已经断了几十年的河。
“他走得太早了，要是他还活着，很多东西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纪寻静静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把那半个世纪的旧事一层层剥下来。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动了我的人，算计了我的命，现在又想拿一个死人来跟我套近乎？”
奥丁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长得像从王座底下渗出来的风。
“我没有套近乎，我只是告诉你，你这身本事，有根。”
纪寻忽然笑了，她抬手指了指虚拟棋盘：“根在这儿？怎么，你是想说你下的每一步，都是当年他教你的。”
“你落子的习惯，走势的偏好，连你退缩时喜欢往边角补一手的毛病，都还留着他的影子！”
“你现在拿他教你的棋来跟我下，想试探我是不是他那一脉的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冷得发白。
“现在你试出来了。”
奥丁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握着拐杖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了起来。
“那你还敢跟我下吗？”纪寻身子重新靠回石座，姿态又懒了下来。
弹幕已经刷疯了：
【我踏马跪着看直播，她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叔公！是她叔公！纪澜！她家里居然还有这号人？纪家这什么基因啊，一个比一个离谱。】
【这老头用纪澜教的棋来试探她，结果反被她看穿了。这局不是棋，是血脉！】
【我就说她怎么越下越狠，原来是祖传的(*^▽^*)。】
【总感觉她问“你还敢跟我下吗”，那个语气好可怕……像在问一个死人“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感觉这盘棋从她落天元那刻就定了，不是技术碾压，是心理和气势全方面碾压。】
【少将，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啊？】
纪寻低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在数奥丁还剩几口气。
“这盘棋，”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压人，“你输了。”
奥丁慢慢抬起头，灰发下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浑浊。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逼出来了，像被按在深水里的老鳄，终于把背露了出来。
“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