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雪话音刚落，后院里的风停了一瞬。
她看清周岳的模样，瞳孔微缩。
变了。
昨夜的周岳，气血狂暴得好似一座压不住的火山，锋芒几乎要从皮肉里透出来。
此刻，他一袭黑色劲装立在晨雾中。
那股骇人的纯阳气血，已经全部沉进筋骨深处，没有半点外泄。
他每一次呼吸，周围空气都跟着微微震动，隐约传出海潮拍岸般的沉音。
气血与内劲相融，敛息如渊。
姜照雪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周岳已经稳住了贯通的第一条主脉，甚至把暴涨的力量彻底收进了身体。
寻常世家天骄就算借助丹药打通手太阴肺经，也要闭关苦修数月，才能消化这股暴涨的气血。
周岳却只用了一夜。
他不但没有被气血撑爆，反而已经把这份力量变成了自身底蕴。
姜照雪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
周岳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眉眼温婉，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坚定。
她没有多说，只向后退了半步，郑重向姜照雪行了一礼。
周岳收回目光，伸手抓起青石桌上的石牛重弓，斜斜背到肩后。
他大步越过姜照雪，只留下一个字。
“走。”
半个时辰后，石牛城西门。
没有锣鼓，也没有喧哗。
数万百姓自发站满长街两侧，一直排到城门外。
铁匠铺的老瞎子、伤残的守城甲卒、刚刚获救的矿奴，还有镇岳武馆的弟子，全都紧紧攥着拳头，盯着那道背负黑弓的身影。
人群最前方，秦震山拄着竹杖站在风里。
他眼眶发酸，却始终挺直着脊梁。
柳青提着百战长枪，英气的脸上只有信任。
公输岩站在城墙阴影下，独眼死死盯着周岳背上的重弓，双手激动得微微发颤。
长街一片安静。
只有周岳的脚步声落在结霜的青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好似战鼓敲在人心上。
百姓眼中已经没有面对兽潮时的绝望。
那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
周岳能替他们杀出一条路。
周岳没有回头。
他迎着城外卷来的夹雪寒风，和姜照雪一起踏上旧官道。
三个时辰后。
石牛城向北五十里，一线天峡谷。
狂风卷过山口，漫天白雪贴着地面飞舞。
周岳与姜照雪同时停下。
前方狭窄的古道上，不知何时已经堵满了黑压压的铁骑。
整整两百名玄甲骑兵。
人和马全都披着精钢连环甲，寒光森森，杀气压得风雪都沉了几分。
铁骑阵前，端坐着一名身穿虎头暗金吞口重甲的高大男子。
他手里提着一杆浑铁点钢矛，矛杆足有鹅卵石粗细。
男人肤色赤铜，坐在马背上，周围十丈内的积雪已经融成了泥水。
换血境中期巅峰。
府城镇兽监，左路屠杀使，赵无极。
赵无极俯视着数十步外的周岳，眼神戏谑，完全把他当成了待宰的牲畜。
他抬手，将一张盖着府衙血印的羊皮通缉令扔到地上。
羊皮卷摊开，血红字迹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杀石牛县尊，毁大魏基业，勾结妖魔。
每一条，都是颠倒黑白的死罪。
“顾大人的命令。”
赵无极声音粗哑，好似两块生铁相互摩擦。
“见周岳者，格杀勿论。”
他目光落在周岳身上，咧嘴笑了笑。
“听说你在石牛城挺能打，连曹千峰都让你杀了。”
“可那种靠吞妖丹拔苗助长的半吊子，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赵无极抬起点钢矛，矛尖遥遥指向周岳。
“今天，老子先把你的四肢一寸寸敲碎，再把骨头熬成汤。”
“至于旁边这位镇妖司的女人，就一起送回府城，算两份军功！”
轰！
狂暴内劲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两百名玄甲骑兵同时举弩。
一架架军用强弩抬起，倒刺破甲箭锁死周岳全身要害。
峡谷里的风声都停滞了。
姜照雪面色一沉，手掌扣住雁翎刀刀柄。
她预料过顾廷会截杀，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换血境中期的屠杀使，还带来了能够射杀大妖的军弩。
这不是试探。
这是奔着全灭而来。
“周岳，退后！”
姜照雪厉声开口。
“我替你挡第一轮弩阵！”
她气血一催，便要燃烧本源。
一只大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姜照雪身形一沉，硬生生被压回原地。
周岳站在她身前，语气平淡。
“就凭这堆废铜烂铁？”
姜照雪抬头看他。
周岳的眼神没有半点惶恐。
那目光落在对面铁骑身上，全无忌惮，全无温度。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积雪无声消融。
周岳反手握住石牛重弓，右手四指搭上暗红色的虎筋弦。
六十点力量，六十点体质，同时爆发。
他运转《苍山贯脉功》。
手太阴肺经内，纯阳气血如怒龙出渊，顺着贯通的主脉轰然涌出，灌入漆黑弓臂。
嗡！
刺耳的弓鸣响彻一线天。
弓腹内侧，那二百三十二道英灵刻痕同时亮起猩红血光。
仿佛城头战死的二百三十二人，在这一刻握住了弓身。
石牛重弓被周岳一点点拉开。
满月。
狂风停在他身前。
周围丈许之内，空气被巨力挤出一圈白色气浪。
赵无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钻进心口，好似冰锥一般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什么力量？
他甚至顾不上维持高手的体面，猛的嘶吼。
“放箭！”
“给我放箭！”
“把他射成肉泥！”
两百张强弩同时扣下扳机。
咻咻咻！
密集的破甲箭矢冲出弩槽，宛若一场黑色暴雨，铺天盖地的压向周岳。
周岳没有闪。
他拇指上的铁扳指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瞬，他松开了弓弦。
轰！
音爆在峡谷中轰鸣。
这一箭没有花哨的变化。
只有整劲、纯阳气血和五阶妖筋反弹力叠到极致后的纯粹破坏。
一支掺了破煞银的精钢重箭，拖着赤红气浪迎面撞入箭雨。
所有破甲弩箭在接触气浪的刹那间崩碎。
铁屑铺满半空。
重箭穿过漫天铁粉，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赵无极连点钢矛都没来得及抬起，重箭已经撞上他的胸口。
砰！
暗金重甲当场碎裂。
重箭贯穿赵无极胸腔，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轰了出去。
连同那匹披甲战马一起，化作漫天血雾。
赵无极到死都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重箭去势不减，继续轰入后方铁骑。
轰隆！
大地好似被巨锤砸中。
冲击波沿着箭路向前推进，硬生生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百丈长、数尺深的沟壑。
沟壑所过之处，骑兵断骨，战马翻飞，精钢甲片被撕成碎片。
短短一个呼吸。
原本密不透风的铁骑阵，被这一箭从中间劈开。
整条血色通道里，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周岳手中的石牛重弓发出一阵低沉震鸣。
弓弦发烫。
他体内气血也短暂一滞，但很快便被贯通的手太阴肺经重新推动起来。
一箭，落幕。
峡谷陷入无声。
只剩下风雪刮过山壁的声音，以及幸存铁骑控制不住的牙齿碰撞声。
剩下的一百多名镇兽监死士看着满地残肢，看着连尸首都没留下的赵无极，心神彻底崩溃。
他们原本是来截杀一个边荒武夫。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的杀神。
“怪物……”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残存铁骑纷纷扔下兵器，调转马头，疯了一般的往府城方向逃去。
周岳没有追。
他垂下石牛重弓，任由弓弦上的热气在风雪中散开。
淡蓝色面板在视野边缘闪过。
【击杀换血境强者及大量高阶武夫，获得大量属性点。】
具体奖励还在结算。
周岳没有急着查看，更没有立刻加点。
他转过身，看向姜照雪。
姜照雪站在原地，红唇微张。
她握刀的手还在轻轻发颤。
一箭。
只用一箭。
换血境中期的赵无极，连同两百镇兽监铁骑，便被轰得尸骨无存。
这等战绩，就算镇妖司都督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得更干净。
姜照雪看着周岳，半晌没有说话。
周岳只是收起重弓，问道。
“还能走吗？”
姜照雪回过神，沉着脸拔出一支插在雪里的破甲箭。
“你杀了两百铁骑，还问我能不能走？”
“我没受伤。”
“我问的是你。”
周岳扫了一眼手里的石牛弓。
“弓有点热。”
姜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根五阶虎筋弓弦上，果然有几缕淡淡白烟升起。
姜照雪沉默片刻，才道。
“刚才那一箭，不能连续用。”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干？”
“他们人多。”
周岳看向满地尸骸。
“省箭。”
姜照雪一时无言。
数里之外的雪崖上。
晏归迟死死拽着徒弟的衣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本一路暗中跟随，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可刚才那一箭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准备有些多余。
赵无极。
府城镇兽监左路屠杀使。
换血境中期。
就这么没了。
晏归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的动了动。
“师父……”
年轻徒弟声音发颤。
“咱们还跟吗？”
晏归迟看了他一眼。
“跟。”
“那要不要现在下去帮忙？”
“帮什么？”
晏归迟指了指下方。
“帮他收尸，还是帮他把剩下的人追回来？”
徒弟顿时闭嘴。
晏归迟重新看向周岳，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句入局的从容。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夜说周岳此去府城是死局，实在说早了。
这哪里是死局。
分明是周岳准备带着这把弓，把府城的棋盘直接砸烂。
峡谷中。
周岳踏着染红的积雪，走到高处。
风雪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越过群山，望向南方。
那里是府城。
有高高在上的府使顾廷，有腐朽贪婪的镇兽监，有阴狠难测的玄祟。
还有那个藏在活人买卖背后，操纵石牛城生死，甚至让周衡至今下落不明的幕后黑手。
这一箭，只是开始。
他的箭，还要更快，更狠。
石牛城，武馆旁。
周记药膳的牌匾已经挂了起来。
铺子开张后的第一位客人，是个拄着木杖的伤残守卒。
沈知微系着干净围裙，站在灶台后调配妖血大药。
她先验材料，再问伤势，最后才按照对方的气血状况配药。
没有因为周岳不在，就少收半文钱。
也没有因为对方穷困，就少放半味药。
铺子外，初升的阳光落在牌匾上。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远方，面上泛起一丝浅笑。
只要她在。
那个在前方撕开黑暗的男人，就始终有一条回家的路。
一线天峡谷。
周岳抬手，拂去石牛重弓上的几片雪沫。
他转头看向已经恢复冷静的姜照雪，面上浮现一丝冷笑。
“走吧。”
姜照雪握紧雁翎刀，跟上他的脚步。
周岳迈步向前。
声音在空旷峡谷中回荡，震得山壁积雪簌簌落下。
“去府城。”
“掀他们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