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走远。”
周岳蹲在车辙旁，用箭杆挑开冻土。
雪谷里的车辙陷得很深，左轮比右轮多沉半寸，车上货物始终压向山壁。
每隔百丈，雪里便留着一滴暗黄油脂。油脂表面粘着骨粉，边缘尚未冻硬。
一串厚底役鞋印踩进车辙，落脚越来越深。
射手背着弓赶路，已经沿这条道追上了运脂车。
此前韩策已经带人返回巡检司，核查当日值守名册，并封存了与草料仓相关的文卷。姜照雪循着车辙追出两里后，派出一名镇妖司骑卒回城传讯。
韩策收到消息，立刻从巡检司点出二十名可信甲卒，由那名骑卒带路，沿北山驿道抄近路赶来。运脂车载重极多，在雪道上行进缓慢。两队人马最终在雪谷入口会合，抢在车队离谷之前追了上来。
姜照雪留下两名镇妖司骑卒封住谷口，余下四人分列山道两侧。韩策带领巡检司甲卒走在中间。
周岳背起三石弓，沿车辙查过前方岔路。
深入雪谷三里，山壁间传来车轴转动声。
吱呀，吱呀。
声音隔着积雪传来，一声比一声近。
周岳压低身子，藏进岩石后方。
谷底停着五辆蒙布骡车。车轮旁堆着数十只陶坛，十几名血牙帮众正在更换骡套，腰间的兽牙木牌撞成一片。
薛六守在头车旁，右脸还留着驱兽粉灼出的红疹。
他甩出马鞭，指着一只破裂陶坛骂道：“手脚快些！再漏下去，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
两名帮众弯腰抬起陶坛。
药脂顺着坛口滴进雪地，积雪冒起细泡，被蚀出成片小孔。
末车旁站着一名灰衣汉子。
此人背着黑羽弓，箭囊里的箭簇全压着两道平行凹槽。
韩策认出那张脸，手掌按住巡山刀。
“草料仓暗哨，吴庸。”
“射穿马万喉咙的箭，出自他的弓。”
姜照雪用箭头拨开枯枝，目光扫过五辆骡车。
“镇妖司压住车头，巡检司封谷尾。”
“尽量留活口。谁敢毁陶坛，直接放箭。”
两名骑卒沿左坡散开。
周岳提弓移向右侧石坡。
谷风从北往南吹。陶坛一旦破裂，药味便会灌向谷口。附近如果藏有凶兽，官军将被车队和兽群堵在中间。
走出十丈，周岳停在一棵断松旁。
坡面压着成片猿猴掌印。五根长趾扣进积雪，掌印绕过车队，向两侧山壁铺开，数量早已超过三十。
树冠间挂着啃空的果壳。断枝离地两丈，枝头沾着黑毛。
赤眼猿群已经守在山壁上。
它们只等一声骨哨。
周岳抽出铁木重箭，压低声音。
“石坡藏着赤眼猿，至少三十头。”
“血牙帮把伏兵埋在这里。别靠近车队，先抢北侧高地。”
韩策抬起手，甲卒立刻改变方向。
薛六也在这时甩出了马鞭。
啪！
鞭梢抽中头车上的陶坛。
坛身裂开，陶片滚进雪中。暗黄药脂泼满谷底，腥甜气味贴着地面散开。
几匹骡子扯紧缰绳，车板左右摇晃。
吴庸取出骨哨。
哨声连响三次。
山壁上的积雪大片坠落。
三十余头赤眼猿跃下树冠。它们双臂覆着黑毛，眼底爬满血线，手中抓着石块与断木，从两侧山坡扑向官军。
“退上北坡！”
韩策拔出巡山刀。
“盾牌护头，长枪守住坡口！”
甲卒举盾退向高处。
石块越过山壁，接连砸进谷底。
两匹镇妖司战马被砸断前腿，马身扑入雪中，背上的骑卒也被掀落。
旁边两名骑卒翻身下马，抓住伤者衣领，把人拖到岩壁后方。
周岳沿山坡后退，三石弓已经拉开。
踏叶步前三步调整箭路。
第四步跨过倒木。
第五步踩住树根，腰胯随落脚转回。
一头赤眼猿从上方扑下，双臂张开，胸腹落入箭路。
铁木重箭破风而去，贯入胸骨。
猿兽撞上后方树干，箭杆将它钉在离地半丈处。
【基础箭术熟练度加23】
【踏叶步熟练度加16】
【击杀赤眼猿】
【获得可用属性点：2】
【体质：13→15】
一股热流从胸腹间涌出，迅速灌入腰背与双臂。刚才被震麻的手指迅速恢复知觉，下一箭的开弓速度又快了半分。
第二头赤眼猿踩过同伴肩膀，从周岳身后扑来。
周岳没有停步。
左脚踩入雪坑，身体顺坡下沉。三石弓从腰侧拉开，箭头贴着肩侧向后送出。
弦声擦过山壁。
羽箭钻入猿兽眼窝。猿兽越过周岳肩头，翻滚着跌入谷底，撞倒两只陶坛木架。
【击杀赤眼猿】
【获得可用属性点：1】
【体质：15→16】
下沉的身体重新弹起，脚底落点比先前更稳。
左侧又有两头赤眼猿绕来，堵住退路。
周岳踩上石壁凸起，借步换势。
前冲力道从腰腿送入肩背，压进托弓的左臂。
第三支重羽箭离弦。
弓弦震出沉响。
箭簇穿过第一头赤眼猿的喉侧，推着它撞向后方，钉入第二头猿兽肩窝。
两头赤眼猿滚成一团，从坡上砸落。
【击杀赤眼猿2】
【获得可用属性点：2】
【体质：16→18】
肩背旧伤的疼痛被压下几分，胸腔吸入的寒气也没有再割得喉咙发疼。连续开弓后的疲惫减轻，三石弓在他手中变得更加顺畅。
周岳换回羽箭。
铁木重箭只剩两支。
这种箭能破甲衣与凶兽硬骨，余下两支，还要留给吴庸与藏在后面的敌人。
十余头赤眼猿已经压向北坡。
巡检司甲卒举盾结阵。石块从树上落下，盾面接连凹陷。
持盾甲卒向高处退去，鞋底在雪中犁出长沟。
两名甲卒没能赶回阵中。
一头赤眼猿抡臂砸中甲衣。两人横飞出去，后背撞上山壁，长枪脱手落进雪中。
其中一人捂住胸口，撑了两次都没能起身。
姜照雪踩上半坡，抬弓放箭。
第一支银羽箭射入最前方赤眼猿胸口，箭簇入肉两寸，卡在胸骨外。
第二箭沿着前箭追上，撞中箭尾。
前箭又向内钻进数寸。
第三箭紧随而至。
咔嚓！
前两支箭杆接连折断。银簇穿透猿兽后背，余力扎进第二头赤眼猿肩头。
三箭走在同一条线上。
前箭还未卸尽力道，后箭已经把新力压进伤口。
前方猿兽栽下山坡，后面的猿群踩上兽身，全挤在坡口。
官军趁机退上高地，再次合拢盾阵。
姜照雪沿石坡横移，长弓接连开合。
每三箭压住同一条箭路。
前方猿兽被射穿，后面的猿兽也被箭力撞退。七头赤眼猿堵在坡口，彼此推挤，无法前冲。
周岳守在阵侧，将姜照雪肩背发力的次序记下。
第一箭定住位置。
第二箭追上去压劲。
第三箭破骨。
三箭快慢有别，落点始终压在一处。后箭能够赶上前箭，关键便在移动时送入弓臂的力道。
一头赤眼猿攀上岩石，抡臂砸向盾阵。
周岳抬起三石弓。
第一箭射中猿兽左肩。
箭簇刺入皮肉，卡在肩骨外。
他沿石坡踏出第五步，身体向前递出，第二箭循着原先的箭路追去。
两支箭撞在猿兽肩头。
前箭折断，后箭顺着伤口扎进肩骨。
周岳扣住第三支箭。
第七步落在坡沿，腰背借落脚稳住。三石弓开到极处，弓弦贴近面侧。
他松开弓弦。
第三支箭撞中第二箭尾端，把两截断箭一同送入猿兽胸腔。
赤眼猿仰面跌下岩石，胸口插着三截箭杆。
【基础箭术熟练度加41】
【领悟：叠箭劲雏形】
【击杀赤眼猿】
【获得可用属性点：1】
【体质：18→19】
周岳放低长弓。
肩头旧伤被连续开弓扯开，血从药布下渗出，沿衣料淌到腰侧。
姜照雪三箭追尾，前箭仍在飞，后箭已经赶上。
他的第二箭慢了半拍，第三箭还折损了两根箭杆。强行复刻这门箭法，肩头也先付了代价。
但门路总算摸到了。
先练两箭同路，再练三箭叠劲。
周岳抽出下一支羽箭，重新扣上弓弦。
赤眼猿死伤十余头。
骨哨停下后，剩余猿兽在坡口转了几圈，拖走两具同伴，退回山壁树林。
薛六见官军守住高地，转身便跑。
“撤！”
他带着血牙帮众逃向雪谷深处。
吴庸没有跟着逃。
他站在末车旁，先看了一眼谷尾退路，随即拔出火折子，弯腰凑向装有药脂的陶坛。
只要点燃陶坛，五车证物都能烧掉。
周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铁木重箭。
吴庸藏在车板后方，身体被木架挡住，只露出握着火折子的右手。
山风贴着车顶掠过。
周岳抬高箭头，算过箭矢越过车板后的下坠位置。
弓弦松开。
铁木重箭越过车顶，贯穿吴庸右腕，将他的手钉在陶坛木架上。
火折子掉进雪中。
火头冒了两下，被湿雪压灭。
吴庸拔刀砍向箭杆。
韩策已经带甲卒冲下北坡，巡山刀劈断末车套索。
两名血牙帮众扑上来想救人，被盾牌迎面撞中胸口。
两人倒在车轮旁，很快被铁链锁住手脚。
“封住陶坛！”
“先拿下他的骨哨！”
甲卒迅速将吴庸连同木架按住。
姜照雪带镇妖司骑卒追向谷底。
薛六踩着雪坑逃出半里，前方却横着一道断崖。
左右石坡已经插满银羽箭，韩策的人也从后方围了上来。
薛六回头数过追兵，丢掉铁尺，双膝砸进雪中。
“别放箭！”
“焦雄和草料仓的事，我全交代！”
“留我一命，我能把运脂的路全画出来！”
韩策走到他面前，巡山刀压上肩膀。
“从草丁十七讲起。”
“木签怎么落进血牙帮手里的？”
薛六看看围在四周的镇妖司骑卒。
“草料仓每月都往老鸦涧送车。”
“草料铺在上层，车底塞着流民、欠债户，还有从山里抓来的猎户。”
韩策手中的刀向下压了半寸。
刀锋割开衣料，贴上薛六肩头。
“谁抓人，谁押车？”
“之前是孙赖子挑人，牛烈押车。”
薛六伏下身，额头抵住雪地。
“焦副堂主亲自把货送进山洞。”
“草丁十七、草丁十八，是押车脚夫的编号。死在老鸦涧的那两个人，以前替巡检司干过三年。”
姜照雪走到近前，将半枚控兽铜环丢在薛六面前。
铜片砸进雪里，内侧兽纹露了出来。
“活人送进老鸦涧，交给谁？”
薛六盯着铜环，膝盖向后蹭了半尺。
“没人见过山君真身。”
“每次交货，洞里只出来一个戴黑木面具的人。他收走活人与凶兽，再把引兽脂、控兽环交给焦雄。”
周岳从人群后方走来。
他取出兄长旧箭囊夹层里的牛皮，递到薛六面前。
三峰并立，水纹穿山。
“三山货栈的印记，认得吗？”
薛六的目光刚碰上三峰水纹便移开。
“半年前，一支猎队进了老鸦涧。”
“领头的人叫周衡。”
薛六喉结动了动，又偷看了一眼吴庸。
“那支猎队……”
周岳手中的弓梢撞上岩壁。
咚。
积雪从石缝里落下，砸在薛六肩头。
“说完。”
薛六把头压得更低。
“他们撞见了一次活人交货。焦副堂主奉命封口，把人全杀了。”
周岳没有开口。
山风掠过断崖，三峰水纹贴在他的手背上。
牛皮被攥出数道褶皱，边角陷进掌肉。肩头伤口仍在淌血，血珠沿弓臂落进雪中。
韩策握住刀柄。
“尸体呢？”
薛六伏在雪里，不敢抬头。
“全送进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