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纪昼被安排在最后一排。
她脸色本来就白，外套还沾着联合赛留下的灰，细瘦的双手被黑色束缚环扣在身前，怎么看都不像值得三个人从临江车队里硬抢出来的危险人物。
乔弥坐在对面。
摘下面罩以后，她那头颜色异常的长发更加明显，发根仍是黑色，越往下越浅，到发尾已经褪成近乎冷雾般的灰白。
黑色手套包住双手，边缘始终覆着一层细霜。
她观察纪昼半天，先开了口。
“你不问我们要带你去哪儿？”
纪昼安安分分靠着椅背，嗓音也清润。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不会。”
“那就不问啦。”
靠门的池骁眉梢扬了扬。
他的头发在车内看着只是黑，阳光偶尔从车缝扫进来，发梢会浮出一层不正常的冷蓝。
“哟，心还挺大。”
纪昼偏过脸，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望过去。
“你们为什么抓我？不会抓错人了吧？”
池骁笑了。
“怎么可能。”
“那我犯什么事了呀？”
“你会那么多异能，还需要犯事？”
最里面的蔺川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才睁开眼。
他长相反而是三个人里最正常的一个，只是衣领上方偶尔能看见几道淡得近乎透明的蓝紫纹路。
“临江给她定的是模仿。”
“模仿？”
池骁嗤了一声。
“中央以前弄出来的那批实验体，一个身体里出现几种能力的又不是没有。她这也叫模仿，那我还会瞬移呢，怎么不说我是跑得快？”
乔弥瞥他。
“池骁，你能不能少贫两句？”
池骁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乔弥，你自己不也怀疑？”
乔弥这才重新看向纪昼。
“你觉得她也是实验体？”
“八九不离十。”
蔺川提醒：“她从小就在临江。”
“那又怎么样？中央真想藏个人，放哪儿不是藏。”
池骁嘴角还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没多少玩笑意味。
“说不定还是新一批，专门做出来对付我们的。”
纪昼眸光轻轻晃了一下。
乔弥眉间添了几分戒备。
“没有证据，不要先把人定死。”
“所以许博士才让我们把她带回来。”
纪昼原本懒懒靠着，听见这句话，身子稍微坐正了些。
池骁捕捉到她的反应。
“这么好奇？”
“能让你们冒险从六大基地的人眼皮底下抢人的博士，我当然好奇呀。”
池骁乐了。
“你现在倒真不像个俘虏。”
纪昼抬起被扣在一起的手，神情无辜。
“可我就是呀。”
乔弥俯身检查她的束缚环。
指尖刚碰到纪昼的腕骨，她的动作便停了。
黑色手套边缘的霜正在消退。
连灰白发尾凝着的细小冰晶都开始融化。
乔弥缓缓翻过手掌，五指张开，又试着握紧。
没有冰刺，也没有熟悉的刺痛。
池骁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你的冰呢？”
乔弥盯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我都快忘了，正常是什么感觉。”
纪昼的视线从她的指尖掠过。
团子在体内欢快地滚了一圈。
蔺川坐直身体。
衣领下那几道蓝紫纹路随着动作露出一截。
“先别碰她，回去让许博士查。”
池骁这一次打量纪昼的时间明显长了些。
“你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实验体？”
纪昼抿了抿唇，脸上竟真有几分困扰。
“以前没人这么问过我呀。”
池骁笑了一声。
“行。不管你是什么，先提醒你一句，别想着半路跑。能从我们三个手里逃出去的人，确实没几个。”
纪昼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兴趣。
“真的？”
池骁笑而不答。
她也弯了弯唇，乖乖靠了回去。
车最后停在一座废弃防疫站后。
生锈铁门打开，下面却亮着整齐的冷白灯，药车、隔离门和固定在墙边的束缚床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
纪昼刚下到第二层，前方猛然炸开一声巨响。
一整排金属柜悬在半空，药瓶、椅子和碎玻璃挤满走廊，一个男人被四个人按在地上，脖颈青筋绷起，太阳穴周围浮着密密的淡紫血管纹，鼻下已经渗出一道鲜红。
“方屿！”
“抑制剂拿来！”
“按住他，别让他把墙拆了！”
针头还没靠近，拿着注射器的人已经被掀出去，后背重重撞上隔离门。
纪昼停在拐角。
团子忽然躁动起来，像是闻到了熟悉的东西，一个劲往方屿那边挤。
她眸色微凝，索性松开了一点束缚。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她身边散出去。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方屿绷紧的手臂。
肌肉一点点松下来。
悬在半空的药箱随即晃了晃，掉回地面，紧接着是椅子、金属柜，最后连震得发颤的玻璃也恢复平静。
方屿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太阳穴鼓起的紫色纹路慢慢淡下去，缓慢撑起上半身。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停在纪昼身上。
乔弥的神情顿时变了。
方屿抬起自己的手，试着动了动手指。
念力没有再次暴冲。
有人终于注意到站在拐角的纪昼。
“哪来的？”
池骁倚在墙边。
“路上捡的。”
乔弥瞪过去。
“临江带回来的，许博士要见她。”
“实验体？”
“还没确定。”
走廊另一侧有人轻笑。
“许博士现在什么都往回带了？”
开口的是岳沉。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肩颈宽得惊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分布着几道不规则的暗红增生纹，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肌肉埋在皮肤下面。
他一笑，那些纹路也随着肌肉轻轻鼓动。
旁边的罗铎正在擦一把金属短刀。
他的指甲天生泛着铅灰，手背在冷白灯下隐约浮着一层很薄的金属光泽。
闻言头都没抬。
“能让方屿停下来，至少不是废物。”
乔弥语气不悦。
“岳沉，嘴放干净点。”
岳沉笑得毫不在意。
“都是实验体，有谁比谁金贵？”
他朝纪昼扬了扬下巴。
“新来的，总得让大家看看有没有本事留下吧。”
纪昼安静地听完，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
“你们这里，是先打过一场才能好好说话吗？”
岳沉一乐。
“差不多。”
纪昼轻轻点头。
“哦。”
池骁忽然转头看她。
那一声太乖了。
乖得他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
治疗室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梁鹫走出来。
他身量高大，肩背宽阔，右眼泛着一层浅银，每往前一步，附近金属架都会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发出沉闷声响。
随着异能浮动，他右眼周围慢慢爬出几道灰黑色细纹，像干裂的岩层一路贴着眼尾扩散。
原本还带着笑的岳沉站直了。
“醒了？”
梁鹫活动着肩颈，目光直接越过众人。
“她就是新的？”
池骁皱眉。
“人还没定，少乱叫。”
“多异能，刚来就让方屿稳定下来。”
梁鹫盯着纪昼那张苍白漂亮的脸，眼底全是审视。
“中央这次倒是做得挺像普通人。”
纪昼眼眸微动。
乔弥挡到前面。
“许博士要见她。”
“许博士要研究，我不拦。”
梁鹫抬起右手。
右眼周围的灰黑裂纹随之加深。
“我先看看她有没有资格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