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纸叠好收进口袋。
瞳瞳从鱼池边跑回来，鞋底带着水，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歪痕。她仰头看了苏瑶片刻，伸手摸上她的手指。
“果然凉。”
苏瑶没有抽手。
瞳瞳把她的手翻过来，用两只小胖手包住，来回搓了几下。
“李爷爷说手凉是因为饿了，姐姐晚上要多吃饭。”
“我吃过了。”
“你只吃了两块排骨。”
瞳瞳说完，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进苏瑶碗中。
“吃这个，没骨头。”
苏瑶夹起来吃了。
秦晔从正房出来，手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开衫，顺手披到她肩上。
“李叔翻出来的。”
他说完便进厨房端菜。
开衫大了一圈，袖口垂到手背。瞳瞳拽着衣角看了看。
“姐姐穿得像被子。”
“那我脱了。”
“别脱，暖和就行。”
苏瑶把袖子卷起，遮住腕上的旧疤。
晚饭摆上桌，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鲫鱼豆腐汤。老爷子只吃了半碗饭，筷子一放，瞳瞳便盯上了他面前的盘子。
“小祖宗，那是老爷子的。”
李叔端着盘子，手停在半空。
“太爷爷不吃了。”
瞳瞳说着又夹了一块，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转头把豆腐拨给苏瑶。
秦晔正在看手机。
罗大友发来消息，苏铮下午三点离开省妇幼，去了西直门茶楼，独自坐了一个半小时。
秦晔把手机扣在桌面。
瞳瞳伸筷子够他的红烧肉。
“你的那块有肥肉。”
“吃自己的。”
“我要肥的。”
秦晔将那块肉夹进她碗里。
瞳瞳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滴到桌上。苏瑶递去纸巾，她胡乱擦完，揉成团塞进秦晔的空碗。
秦晔看着那团油纸。
“垃圾桶在后面。”
“太远。”
老爷子拿拐杖敲了敲桌腿。
“秦三，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
“她刚到家时，只吃小半碗粥。”
老爷子看了瞳瞳一眼，没再说话。
饭后，瞳瞳蹲到鱼池边，用手指拨着水面。一条红白锦鲤游来，蹭过她的指尖。
“这条认识我。”
她回头喊苏瑶。
苏瑶走到池边，看着水里的鱼。
“你能分清它们？”
“能，那条叫大胖，旁边是二胖，躲石头后面的是三胖。”
“原来有多少条？”
瞳瞳伸出手指，数了数。
“十二条，现在九条。”
“死掉的鱼怎么回事？”
小姑娘盯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它们身上有白点，我捞到石板上晒太阳，晒了一下午，就不动了。”
苏瑶摸了摸她的头。
瞳瞳靠进她掌心里，小声问：
“鱼死了会去哪？”
“不知道。”
“人死了呢？”
苏瑶的手停在她发顶。
瞳瞳抬起脸，灯光落进她清亮的瞳仁。
“我以前见过人死。”
苏瑶没有追问。
秦晔端着热牛奶走来，递给瞳瞳。
“喝完睡觉。”
瞳瞳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奶渍沾到嘴边，抬袖子就擦。秦晔抽出纸巾替她擦干净，她却把纸巾抢回去，擦完塞进他口袋。
“你口袋不是垃圾桶。”
“方便。”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递给苏瑶。
“姐姐帮我还给李爷爷。”
瞳瞳抱住秦晔的腿。
“爹爹抱我睡觉。”
秦晔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脑袋贴在肩窝，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经过苏瑶身边时，她伸手拽住开衫袖口。
“姐姐晚安。”
“晚安。”
瞳瞳松开手，尾巴从背带裤后腰钻出来，卷上秦晔的手臂。秦晔扯过外套，将那截尾巴盖住，抱着她进了屋。
院子里剩下苏瑶。
她把杯子送进厨房，李叔正在刷锅。
“苏法医，药油在西厢房桌上，鸡蛋和牛奶也给你留着，三少交代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吃饭前。”
苏瑶点头离开。
西厢房的灯亮着，桌上放着药油，棉签，新毛巾，还有一袋煮鸡蛋和牛奶。
她关门脱下开衫，掀起衣摆看后腰。淤青扩大了一圈，颜色已经转暗。
药油涂到后腰，手臂伸到尽头，仍有一块碰不到。
门外敲了两下。
苏瑶穿好衣服开门，台阶上空无一人，只有塑料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鸡蛋滚淤青。”
末尾画着一个歪圆圈，两根龙角。
苏瑶认出那是瞳瞳画的自己。
她把东西拎进屋，坐在床沿，纸条捏在指间，没有立刻放下。
隔壁传来秦晔的声音，瞳瞳含糊应了几句。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苏瑶剥开鸡蛋，滚过后腰的淤青，随后把鸡蛋吃完，又喝了牛奶。
纸条被她压到枕头底下。
黑暗里，手指摸到纸条边缘，按住那个歪圆圈。
这孩子画什么都不遮。
手机在床头亮起。
发件人是省城的陌生号码。
“瑶瑶，叔叔到京城了，周三能见一面吗？”
两年没有联系的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发来消息。
苏瑶没有回复，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院外传来巡逻脚步，隔壁又响起瞳瞳翻身的动静。被子落地，李叔的拖鞋声随后靠近。
苏瑶闭上眼。
天花板上的手机光亮了片刻，终于暗下去。
秦晔低头看她。
“数完了？”
“数完了，其中有六只是搬东西的，三只在打架，还有一只在装死。”
“蚂蚁不会装死。”
“会的，我吹了口气它就不动了，过一会儿又走了。”
秦晔蹲下来和她平视。
“鸡腿晚上给你。”
“两个。”
“一个。”
“一个半。”
“没有半个鸡腿。”
瞳瞳抓住他的手指。“那一个鸡腿加一个鸡翅。”
秦晔站起来，没答应也没拒绝。瞳瞳当他默认了，从地上蹦起来，拉着苏瑶的手往鱼池方向跑。
“姐姐我给你看大胖，它今天心情好，肯定肯让你摸。”
苏瑶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秦晔一眼。
秦晔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她后腰的位置。
卫衣下摆微微翘起，露出一截昨晚涂过药油的皮肤，淤青的边缘泛着黄。
他转身进了正房，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罗大友的消息：苏铮今早八点退了酒店房间，行李寄存在西直门，人去了东城区档案馆。
档案馆。
秦晔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苏铮查完苏城的军区病历，又跑去东城区档案馆。那里存放的是民政系统的旧户籍资料。
他在查谁的户籍？
手机再次震动。罗大友追发了一条：调取对象——苏瑶，出生证明及收养关系变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