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停了半拍，抬手接人。
瞳瞳从秦晔怀里扑过去，圈住她的脖子，小鼻子贴着风衣嗅了两下。
“姐姐身上的药味被风吹跑啦，现在好闻。”
苏瑶托住她的背，手掌绷得发直。
老爷子拄着半截黄花梨拐杖走来，木茬敲得青石板笃笃作响，李叔提着抄网跟在后面，满头是汗。
“秦三，你带来的法医好大规矩，进门踹假山，还把老子的锦鲤全捞了。”
瞳瞳从苏瑶肩头冒出脑袋。
“红鱼吃撑了，不排队会胀死。”
“那是三十万的种鱼！”
“太爷爷小气。”
碎发下顶着两截小龙角，尾巴尖也从背带裤后腰钻出来，在灰色风衣下扫来扫去。
苏瑶收紧手臂，用衣摆挡住那截鳞尾。
秦晔把茶杯盖递给李叔。
“池底的东西送进书房了。”
老爷子这才收了火气，转身往正房走。
“都进来，看住这小崽子，别再啃我的海棠树。”
厚窗帘遮住日光，紫檀大案上摆着铝合金箱和铅皮盒，盒面布满绿锈，火漆已经开裂。
李叔端来酱牛肉和两碗羊肉面。
瞳瞳滑下地，爬上圈椅，抓起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滚圆。
老爷子用半截拐杖点了点她。
“海南黄花梨，干透的老料，两口就给我啃秃了。”
秦晔落座。
“骨密度查过，没有异常。”
“这叫没有异常？”
老爷子将一份拦截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今天上午，有人用特级权限调取她出生时的足底血样本，老二在卫健委截住了申请，再晚一步，底单已经送出境。”
秦晔扫过申请编号，记住访问终端。
苏瑶从公文包取出青铜硬币，鳞纹贴上盒盖，锈死的暗扣随即向两侧滑开。
“我父亲留下的磁锁。”
盒中放着蜡封试管，一本工作日志和一张旧彩照。
淡金色液体贴着试管内壁移动，流速远慢于水。
秦晔翻开日志，前几页记录着黑火项目的起点。
黑火项目研究生物逆向修复，试图用代号龙血的原生基因，持续激活人体干细胞。
2007年3月，后勤仓库截获第三批境外冷冻样本，组织结构无法归入已知脊椎动物，韩明远要求封存移交，苏城拒绝签字。
同年6月，苏城的妻子在城西实验所遇害，临死前将唯一的活体原液封进铜币锁盒。
后面七页全被撕走。
苏瑶拿起照片。
照片拍摄于三十年前，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军用伪装网前，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眉眼与苏瑶相似。
“这是我母亲，她曾在生物物理研究所工作，后来被调进城西基地。”
苏瑶指腹擦过照片背面的日期。
“她在那里失踪，我父亲也是从那时开始追查黑火。”
瞳瞳抱着大瓷碗喝完汤，打了个饱嗝，油乎乎的手指指向试管。
“这个可苦了，不好喝。”
老爷子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喝过？”
“记不清啦。”
瞳瞳揉着肚皮靠进椅背。
“以前有人拿针扎我，从我身上抽这个，疼得我想咬人。”
屋里只剩尾巴扫过地毯的窸窣声。
秦晔盖住试管，推到瞳瞳碰不到的位置。
“韩明远还握着什么？”
“半份名单和城西基地一号仓的钥匙。”
苏瑶将照片压回日志。
“黑火当年停摆，是因为核心供体死亡，这些年出现的十四具无名尸，全是他们筛选的实验载体。”
秦晔接过话。
“血型和身体条件不同，他们在找能够承受龙血的人。”
“可他们始终缺少启动实验的原液。”
苏瑶摊开掌心，鳞纹铜币还带着温度。
桌边传来轻响。
瞳瞳已经吃空整盘牛肉，抱着盘子昏昏欲睡，尾巴缠住了圈椅腿。
秦晔将肖平的口供放到案上。
“境外买家下周三入境，韩明远会借督导和儿童医疗回访的名义进秦家，九点验血，九点十五分转移A07。”
老爷子的半截拐杖落在地面。
“敢在秦家抢孩子，他活腻了。”
“肖平交代，直升机挂着急救转运中心的报备，降落点在后山。”
秦晔起身扣好西装，单手捞起睡着的瞳瞳。
“警卫连照常轮值，别增加人手，韩明远发现军方介入，会留下替死的人，自己断线。”
“你准备拿孩子当饵？”
老爷子盯住他怀里的瞳瞳。
“拿假样本钓买家。”
秦晔托稳女儿的小脑袋。
“韩明远想验货，我让他亲眼验。”
苏瑶跟着走出正房。
夕阳落进院墙，李叔正带人给鱼池重新放水。
“秦晔。”
苏瑶在廊下喊住他。
“U盘里有我父亲遇害时的行车记录，最后开枪的人是陈国栋。”
“我看过。”
“韩明远拿家人的命逼他开了三枪，随后又灭口，陈建国带着证据躲了十七年。”
秦晔咬碎一粒薄荷糖。
“陈建国已经交代。”
“你为什么瞒我？”
“七号仓里，你第二次举枪时，枪口已经从肖平肩膀移到心口。”
秦晔迈下台阶，没有回头。
“他死在那里，韩明远就能把所有罪名推给死人，你翻不了案，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苏瑶握住公文包扣，指腹在金属边缘压出红痕。
“苏法医，你回云城是查清真相，别替韩明远收尾。”
商务车停在前院，秦珩已经拉开车门。
秦晔将瞳瞳放进后排，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念叨着全家桶，尾巴却把安全带缠了两圈。
“上车，去省厅招待所。”
苏瑶坐进副驾驶。
车辆驶出胡同，汇入傍晚的车流，刹车灯沿环路铺向远处。
秦晔靠在后座，手机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发来一张实时卫星图，老宅后山的停机坪被红圈标出，旁边只有一行标注。
周三09:15，A07登机。
秦晔扣下手机。
瞳瞳睁开眼，黑色瞳仁深处浮出帝王金光，尾巴也从安全带上松开。
“爹爹，有坏鸟要落进咱们家院子了。”
车过三环，瞳瞳又睡着了。
她睡觉不老实，脑袋从秦晔膝盖上滑下去两次，尾巴把后排扶手箱的盖子顶开了，里面的矿泉水滚出来三瓶。秦晔捡起水，单手把她的脑袋摁回去。
苏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秦珩开车很稳，拐弯减速都提前做，显然知道后排有孩子。
“省厅招待所不能住。”秦晔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