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话,老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继续走路,直到走进了乾清宫。
“九江,坐吧,喝茶!”
“谢舅爷!”
老朱坐了下来,开口说道:“以后别出去了,就留在京城,在五军都督府好好干……”
“是,臣一定竭力而为,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让李景隆去五军都督府,除了培养他接掌兵权外,还有李文忠的原因。
李文忠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说不定哪天就撑不住了,让李景隆回来能陪陪他爹。
老朱点头,又问道:“西北的茶马,干的如何?”
“回陛下,一切安好,茶马互市,乃大明军马之根本,臣不敢大意,回京前,也都安排好了,不过……”
李景隆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陛下,西边茶马之制,是朝廷控御西番的根本,当年欧阳伦的旧事,朝野人人都记得,近日臣听闻,有些掌兵的将军,私下里在琢磨,想绕开茶马司的规制,私下和番人交易……”
“茶马一旦私开,边关的法度便松了,日后边马,茶价都要乱,臣只是听人闲谈带出这么个话头,没有实据,不敢妄议是谁……”
老朱听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说道:“咱会派人去查!”
战马是军用物资,贩卖茶马,等于私贩军火。
“陛下,凡是有巨大利润之事,总有人会赌上性命,铤而走险,西北的茶马,江南的海运,都一样!”
老朱抬头问道:“江南的事,你也知道了?”
“是,臣听说了一些!”
李景隆有意无意的说道:“臣昨日正好碰见了昭信王,聊了几句,听闻,江南海运之事,不少勋贵派人私自下海,还打着昭信王的名号,谋取私利,破坏朝廷的禁海令,使昭信王无故背上罪名,实在太不像话了,哎……”
老朱故意说道:“这件事咱也查了,是昭信王最先私自下海,违反朝廷禁令,那些勋贵见昭信王尝到了甜头,纷纷跟着下海,趁机捞一笔……”
李景隆惊讶道:“啊……不能吧,陛下,昭信王一向循规蹈矩,遵守朝廷律法,臣不敢信啊!”
“你和昭信王朝夕相处好几年,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事?”
李景隆立马拱手道:“陛下,臣真的不知道啊,就算昭信王私自下海牟利,这种事也不会随便告诉别人啊,而且……臣实在不敢相信此事!”
老朱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景隆笑道:“九江啊,你还装的挺像。”
“陛下,臣……臣真的不知啊……”
朱旺公然违反朝廷禁令,下海经商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别说官员,去江南打听打听,就连百姓都听说一二。
不管你怎么问,怎么说,李景隆就是死活不承认,一旦认了,万一老朱要问,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报朝廷,那你就没话说了,一个知情不报的帽子直接扣在脑瓜子上。
“行了,行了,你不认,咱也不说你什么,毕竟那是你叔,你要真把你叔供出来,咱还就看不上你呢!”
看吧,不管怎么说,老朱都有理!
“九江,你是好孩子,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
老朱挥挥手,让大殿里的人全部退下,正色道:“昭信王出海经商,是咱同意的!”
“陛下……这……”
李景隆故作惊讶,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别人干点违法乱纪的事,老朱会揪着不放,可昭信王是光明正大的下海走私,不知道多少人参他,朝廷,地方的,民间的,那奏本都堆成一座小山了,可皇帝就好像没看到一样。
不处理,不过问,不回复,置若罔闻,而且还故意压着。
就算昭信王是皇帝的侄子,那也不会如此放纵他。
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昭信王出海走私,是皇帝的意思,或者说是皇帝默许的。
“你是不是好奇,咱为何让昭信王下海走私?”
李景隆拱手道:“是!”
老朱咧着嘴笑道:“因为江南海运是真他娘的挣钱啊!”
李景隆:“……”
这是皇帝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打仗,平叛,赈灾,抚恤,修河,治水,地方上的学府,养济院,惠民药局,还有官员的俸禄,皇室的供养等等,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老朱皱眉道:“靠朝廷那点赋税够吗?”
听到这话,李景隆心中顿时一紧,他突然明白过来。
昭信王下海捞的钱,都得交给皇帝,最后用来国用。
同时也明白,为什么昭信王宁愿翻脸,都不给那帮骄兵悍将一口汤喝了。
这他吗不是昭信王不通情达理,而是你们要抢皇帝的钱啊。
怪不得昭信王说他们有命拿,没命花啊。
自己拿头去撞皇帝手里的刀,不给你砍下来,皇帝多没面子。
“你们所拿的每一份俸禄,都是昭信王出海给你们挣回来的!”
老朱上前问道:“九江,知道咱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臣不知!”
李景隆整个人都麻了,他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本朝祖制,厉行禁海之策,昭信王私自下海经商,纵然钱都用在朝廷国用,可终究是违制之举,一时可以默许遮掩,时日一久,百官非议,藩王效仿,勋贵窥探,法理上站不住脚,到那时,就算是咱,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李景隆心头微凛,静静听着,不敢插言。
“所以,咱打算开海!”
李景隆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自洪武初年,朝廷定下海禁,严锁海疆,严禁片帆入海,这是大明立国铁规!
如今陛下竟亲口说要开海?
这岂不是出尔反尔?
“当然,开海的事需要太孙去办……”
老朱继续说道:“开海之后,便不再是私船暗航,偷偷摸摸,朝廷重设市舶司,组建朝廷正规远洋船队,打着大明旗号出海,一是与海外诸国建交通好,扬我天朝声威,二是正经通商贸易,取海外之利,养大明军民。”
朱元璋目光落回李景隆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江南海域,市舶贸易,海船调度,关税收缴,干系极大,朝廷总要指派一个稳妥,体面,能压得住江南士绅商贾的人坐镇总领。”
“昭信王如今手握皇城亲军,掌京畿宿卫,军中要务,宫禁重担缠身,事务繁杂,早已分身乏术,顾不过来江南万里海疆。”
老朱定定看着他,最终说道:“九江啊,开海后,江南海运咱准备全权交给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