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闻舟的瞳孔在一瞬间变得空洞,像是一栋被炸断了地基的大厦,从最高处开始轰然崩塌。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有说。
突然身体像泄了气的气球,缓缓将她的胳膊松开,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玩玩而已......”他笑的苦涩又痛苦,声音低到甚至有点可怜:“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确实不记得,或许那只是一句搪塞的话,但沈星晚切切实实听到了。
她记得。
“什么时候说过你自己清楚,鹤先生,我虽然身份低微,但绝不做妾。”
她不会步入母亲的后尘,这辈子,她就做个烂人孤独终老,也比跟着鹤闻舟日日担忧被抛弃地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好疼,疼的快要窒息了......
鹤闻舟看着她,头又疼又晕,心肺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身亡。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即使是两人吵架,他也依旧不想在她面前展现出狼狈。
他怕吓到她。
“好......”他扯扯嘴角,扶着墙壁缓缓转身,声音落寞:“你好好休息,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你走。”
说完朝楼梯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摇摇欲坠,肩膀撞上了楼梯口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扶住扶手,勉强稳住自己,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走到楼梯转角时,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跪在台阶上,身体各处都疼得厉害,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一声。只是把头垂下去,肩膀在衬衫下剧烈地起伏了三四下,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罢了,下次再好好说......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整个人软了下去,蹲在原地,泪光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现在确认,自己爱上了鹤闻舟,但她也很清醒地认识到。
她留在港城,对鹤闻舟,对她自己,都是弊大于利。
不会有好结果的。
窗外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敲打在香樟林的叶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无声地哭泣。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管家第一时间快步上楼,她跟在后面,脚后跟的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磨破的伤口又在渗血。
二楼书房的门大敞着。
鹤闻舟倒在书桌旁边,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书桌上的文件,摆件和平板电脑被他倒下时扫落了一地,他倒在一地狼藉之中,像一座被摧毁的雕像。
整个人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位置,指节发白,像是那个地方疼得无法忍受,需要用力按住才能不让它裂开,额头上全是冷汗,和眼角那道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水痕混在一起,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鬓里。
“先生!”
“鹤闻舟!”
沈星晚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扑到他身边的,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根本没在意。
手指碰到他的脸时才惊觉,他身上滚烫的厉害。
不是正常醉酒后的发热,是某种更危险的灼烧般的高温。
他在发烧......
“叫医生!”她回头朝管家喊,声音已经变了调:“快叫医生!”
阿诚闻声跑上来,半跪在鹤闻舟身边,一只手替他把脉,脸色担忧:“先生!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心跳的很快,他几乎没有犹豫,将随身携带的药碗放入鹤闻舟的嘴中,动作很快。
鹤闻舟没有回应,他脸色惨白的吓人,一只手捏着胸口的衬衫,攥的布料都皱了。
“管家,周医生马上到,你让人去接一下。”阿诚立刻抬头给了管家一个眼神。
刚刚他就觉得不放心,怕先生出事,早早叫医生过来。
没想到,先生真的出事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被拉长的噩梦。
医生赶到后,鹤闻舟已经被抬到卧室床上。
是醉酒加上极度的情绪波动,导致交感神经应激性休克。
医学术语沈星晚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话:“身体上没有什么大碍,主要是精神上受到了极端刺激。建议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再受任何刺激。”
是她刺激到他了?
管家和佣人进进出出地忙碌,沈星晚一直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的男人,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像是梦到了什么让他痛苦至极的东西。
这并不是她认识的鹤闻舟。
她认识的鹤闻舟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掌控一切。
会嘲讽她,羞辱她,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
但绝不会是这个晕倒在书房,蜷缩得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凌晨三点,端着阿诚托盘进来换冰袋,发现沈星晚还站在门口。
“沈小姐,您去休息吧,”他压低声音说道,眼神里是明显地不信任:“这边我会守着。”
沈星晚没有动,只是看着床上那个男人,声音很轻:“他以前也这样过吗?”
阿诚沉默了一下:“没有。”
“即使是二十岁掌家那年,被老爷子赶出董事会,先生三天三夜没合眼,直至最后吐血时,也依旧挺了下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倒下。”
“那他的肺怎么了?我听医生说......”她还想问什么,阿诚直接把她的话头打断。
“沈小姐,先生的事我无可奉告。”
并非不告诉,只是鹤闻舟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许和沈星晚透露一丝他受伤的消息。
他必须遵守。
沈星晚愣住,没有再说话,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走。
直到后半夜,鹤闻舟才终于退了烧,但各项指标依旧不太稳,所以还在昏迷中。
阿诚去厨房看药,佣人们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主卧里只剩下沈星晚和躺在床上昏迷未醒的鹤闻舟。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近距离看他,他好像真的瘦了。躺在雪白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平日里那种凌厉的、不可一世的锋芒全都消失了,像一个脆弱的普通男人。
沈星晚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此刻安静地搭在被子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周围泛起一圈青紫。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手背上方。犹豫许久还是覆盖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并没有拉回她的理智。下一秒她低下头,轻轻地在他发烫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几乎来不及反应,她就直起身。
可唇边的热意还在,无时无刻不在证明,她刚才亲过他。
理智回归,她抿抿唇迅速跑出房间,殊不知他走后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鹤闻舟依然闭着眼睛,眉头依然皱着。但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一些。
沈星晚快步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整个人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把脸埋进掌心。
沈星晚,最后一次。
这次,逃的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他。
对你,对他,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