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黑烟升起以后,韩魁没有立刻带走白鹭仓所有守卫。
洪水刚刚退下。
潜伏者也只抓出七人。
谁也无法确定,粮仓、医棚和北坡流民中是否还藏着其他内应。
“赵七守白鹭仓。”
“周禾负责清点所有人口,没有木牌的人全部集中到北坡,不许靠近粮仓和旧河道。”
韩魁看向东庄方向。
“许老栓带庄丁守住三道水闸。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立即拿下。”
安排完毕,他才挑出十二名正式守卫。
东庄又牵来八匹能骑的骡马。
石老六离开前留下的两名猎户负责带路,其余二十名东庄青壮则沿山道步行跟进。
“军寨里只有二十多人。”
孙大虎不在,陈二牛忍不住问道:“咱们这点人过去,够吗?”
“黑石军寨不是荒山木墙。”
韩魁翻身上马,“只要杜山不主动出寨,五十人攻不进去。”
“我们不是去替他守墙。”
“是去堵敌人的退路。”
十余骑沿着刚恢复的旧河道向北疾驰。
与此同时,黑石军寨外已经亮起大片火把。
来人足有六十多。
他们没有举河西商行的旗,也没有穿统一衣甲,只披着普通灾民和商队护卫的衣服。
可手中的兵器却十分齐全。
二十张猎弓。
十几面包铁木盾。
还有四架刚刚赶制出来的长梯。
杜山站在寨墙上,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不是临时聚集的流民。
“下面是什么人?”
为首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抬头说道:“临河军奉命接管黑石军寨。”
“打开寨门,交出所有兵器。”
他说着,取出一块军中通行令牌。
令牌在火光中一晃,很快又被收回。
杜山冷笑一声。
“临河军什么时候连旗都不带了?”
“军爷的衣甲呢?”
男人眼神一冷。
“军中办事,轮不到你一个山匪盘问。”
“再不开门,按抗命论处!”
寨墙上的原黑风寨成员出现骚动。
他们过去本就是山匪。
即使投降荒山村,也仍然害怕真正的官军追究。
杜山却没有丝毫动摇。
“临河军秦副统领的公文,我见过。”
“军中接管寨堡,至少有文书、军旗和两名以上校尉同行。”
“你们拿一块偷来的令牌,就想骗开寨门?”
墙外男人知道骗不过去,索性拔出长刀。
“放箭!”
二十多支箭同时射向寨墙。
杜山早有准备。
“低头!”
守卫全部蹲到木墙后。
箭矢钉在木板和石缝中,只有一名守卫手背被擦伤。
第一轮箭雨结束,墙外的人立刻抬着长梯向前冲来。
黑石军寨虽然年久失修,位置却极为险要。
正面石道只有两丈多宽。
六十多人无法同时靠近,只能分成几队轮流冲击寨墙。
“滚木!”
杜山一声令下。
几根早已准备好的粗木沿石道滚下。
最前面的盾手不敢硬挡,只能向两侧躲避。后方抬梯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第一架长梯还未靠近寨墙便摔在地上。
石老六留下的两名猎户则藏在箭塔中。
他们没有随意放箭。
只盯着负责指挥和搬运火油的人。
一名黑衣人刚举起陶罐,箭矢便钉在罐身。
火油洒了一地。
杜山立即让人投下火把。
火焰在寨墙外燃起,逼得进攻者连连后退。
“他们人少!”
骑马男人高声喊道:“左右一起上!”
剩余三架长梯同时抬起。
一队人从正面吸引守卫,另外两队则钻进山林,试图从军寨两侧攀上石坡。
杜山看到这一幕,反而松了口气。
黑石军寨两侧看似能够攀爬。
实际上,左侧石坡下面有一道被杂草遮住的旧壕沟,右侧则是一片松动碎石。
这些东西本来是军寨荒废后的隐患。
经过几日清理,却全部变成了防守手段。
左侧进攻者刚冲进草丛,便接连跌入壕沟。
右侧的人才爬到一半,上方守卫便推下碎石。石块不大,却让所有人无法站稳,只能退回山脚。
真正能够攻击寨门的,依旧只有正面二十多人。
可对方显然不准备轻易退走。
骑马男人让人将几只木桶推到石道上。
杜山看清桶上渗出的黑色油脂,脸色一沉。
“他们要烧寨门!”
黑石军寨外墙多为石木混建。
寨门却是最容易被烧毁的地方。
十几名盾手顶着落石,将火油桶一点点推向寨门。
守卫的箭矢无法射穿包铁木盾。
滚木也已经用掉大半。
一旦火油泼到门上,不出一刻钟,寨门便会被烧出缺口。
“开侧门。”
杜山突然说道。
身旁守卫一惊。
“杜头领,现在开门?”
“不是让人出去。”
杜山指向寨墙内堆放的几十只旧粮袋。
那些粮袋里没有粮。
装的是军寨地窖中清出的湿泥和碎沙。
几名守卫迅速打开只能容一人通过的侧门,将粮袋推到石道高处。
盾手刚把火油桶送到寨门前,上方便传来绳索断裂声。
几十只泥袋顺坡滚下。
粮袋撞上盾牌后纷纷破裂。
湿泥与碎沙铺满石道,也将几只火油桶撞翻。火油尚未来得及点燃,便被泥沙吸住大半。
杜山立即下令。
“投水!”
寨墙上的守卫将储备的浑水全部泼下。
火攻彻底失效。
骑马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原以为黑石军寨只是一座被荒山村临时占据的废寨。
守寨的又是二十多个刚刚投降的山匪。
只要连续强攻,迟早会有人害怕逃跑。
可杜山不但没有乱,反而将军寨每一处破损和杂物都利用了起来。
“大哥。”
身旁一名黑衣人低声道:“丰字号迟迟没有回信,其他地方可能也出事了。”
“不能再拖。”
骑马男人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鸡鸣已经不远。
即使攻破黑石军寨,他们也没有时间继续前往荒山村。
“撤。”
命令传下,进攻者开始收拢伤员与兵器。
杜山没有开寨追击。
他站在墙上,眼睁睁看着六十多人退向南边山道。
直到敌人离开寨墙百余丈,远处山林中才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韩魁带着十二名守卫堵住了南路。
骑马男人勒住缰绳。
“只有十几个人。”
“冲过去!”
队伍立即向前。
韩魁却没有列阵硬挡。
他带人点燃三支火把,扔向道路两侧。
火光亮起,山坡上出现了二十多道人影。
那是沿小路赶来的东庄青壮。
他们没有刀甲,只拿着锄头、木棍和猎叉,却把唯一能够快速撤离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转身想退。
黑石军寨的寨门也在此时缓缓开启。
杜山带着二十名守卫走出。
前后两路同时被封。
韩魁看着被困在山道中的人群。
“放下兵器。”
“你们攻了一夜,连寨门都没有摸到。”
“现在还想往哪里走?”
骑马男人扫过前后人群,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
他没有准备烧路。
而是将火折子靠近腰间的一只皮囊。
韩魁认出了那种皮囊。
白鹭仓潜伏者身上,也带着同样的黑色粉末。
“抓住他!”
男人却咧嘴一笑。
“你们守得住寨子。”
“守得住北边的商队吗?”
火折子落入皮囊。
一股刺鼻黑烟瞬间炸开。
周围人下意识遮住口鼻。
等烟雾被山风吹散,男人已经带着七八名亲信冲下侧面陡坡,消失在山林中。
剩下五十余人被前后夹住,很快丢下兵器投降。
杜山捡起男人逃跑时落下的包裹。
里面没有粮食和银钱。
只有一张刚刚画好的路线图。
从黑石军寨继续向北,沿山道再走三十里,便是宁江府通往北境的商路。
地图上,一支运送盐铁和药材的商队被重重圈出。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鸡鸣动手。】
韩魁抬头看向北方。
黑石军寨遭袭,根本不是为了攻下寨子。
对方只是想把荒山村能够调动的守卫全部吸引到南面。
而真正的目标,是那支即将经过北道的商队。
远处山谷中,已经隐约传来商队的铜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