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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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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收尾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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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中军帐重新悬起舆图。 昨夜同榻而眠的三个人都已披挂整齐。李业坐在上首,符存审、杨师厚分列左右,李振、张归霸、葛从周、韩遵等诸将也都到齐。 军吏先报粮数。 凉军轻装东进,只带十日干粮。一路人吃马嚼,又分出粮食接济伤卒,如今各营合计只够五日有余。 平卢军虽在沿途夺得一些军粮,赶到河阴时也只剩三日。两军相加近八千人,每在黄河岸边多留一日,便要吃掉近千石粮草。 李振把账册放在案上。 “陕州仍在徐琮手里,粮车不好运过来。若攻洛阳,须先渡河,再走巩县大道。军中没有临车、冲车,连长梯都不满二十具。” 葛从周道:“朱温在洛阳新聚七千余人,兵虽败,城中粮药却足。攻城三五日不下,我军便只能杀马充食。” 杨师厚看向符存审。 “大哥以为如何?” “洛阳打得,却守不得。” 符存审把一枚木筹放在黄河南岸。 “我军强渡,朱温未必敢在野外拦截。可进至城下以后,徐琮在西,汴宋诸军在东,河阳又有张存敬。只要洛阳闭门十日,我等自己便要退。” “既明知守不住,何必拿将士性命去填城壕。” 帐中诸将都看向李业。 李业没有犹豫。 “不攻洛阳。” “但也不能叫朱温看出我军粮尽。今日两军沿河列阵,旗帜尽数打出。赵密、韩遵各领骑军,扫掉东西两面的梁军烽堠,做出向巩县、河阳进兵的声势。” “明日入夜以后,再各自回军。” 韩遵问道:“平卢军走哪一路?” 符存审手指沿黄河北岸向东划去。 “不回南岸。走河内、卫州一线,沿途不攻坚城,只取粮马。过卫州以后再折向濮州,直入淄州西境。” 李业道:“兄长不先回即墨?” “三千五百人已经走到这里,再多走数百里也不算什么。” 符存审的手指按在淄州。 “我从西面回去,正好落在张蟾身后。若先回即墨,他得了消息,缩进淄州城中,反倒难打。” 杨师厚一掌拍在案上。 “好。张蟾只看着王师范,哪里想得到大哥会从河南回来。” 李业却问得更细。 “军中伤卒怎么办?” “能乘车的随军。实在走不得的,先留在河内村寨,给足钱粮,日后再接。” “战马只余九百,遇到魏博或义成军拦截呢?” “不与他们争城。” 符存审道:“朱温眼下救不得张蟾,罗弘信也不会为一道旧诏,把魏博主力押上来同我死战。只要走得快,张蟾得到消息时,我已经到了淄州。” 李业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 “便依兄长。” 军议散后,李业又遣张归霸送来六百匹战马、六百匹驮马、五百张新弓以及两万支箭,还有缴获梁军的一千余副甲胄。 符存审没有推辞,只把平卢军中不能骑战的老马交还凉军,用来驮运伤卒。 同时有两骑先行东去。 一骑送信崔安潜,命其在莱、密集粮,却不得提前大张旗鼓调兵;另一骑往即墨通知牛峤,整顿留守兵马,预备粮车、伤药。 给王师范的那封信仍在符存审怀中。 他没有另派人送。 张蟾已经封闭青、淄道路,信使若被截获,反会泄露平卢军行踪。何况李业说得明白,此信须由他亲手交给王师范。 两军动作很快。 为叫梁军分不清虚实,符存审又遣二百军士乘船返回南岸,只令他们立旗、生火,不许远离渡口。 午时以后,黄河南北尽是旗帜。凉军把各都备用旗号也打了出来,平卢军则把沿途缴获的宣武军旗混在队后,远远望去,像是仍有兵马陆续赶到。 李业又命人在河滩上垒起数百座新灶。每座灶都只烧半把湿草,黑烟被河风吹向南岸,十余里外也能望见。 平卢军则把最后几批渡船拖到北岸,故意不加遮掩地修补船板。木匠敲击铁钉的声音从清晨响到黄昏,梁军斥候隔河窥探,只能看见一队队军士往来搬运木料。 真正需要东归的伤卒已经先一步装车。各都只留下能披甲列阵的人马,阵势反倒比昨日更加严整。 赵密率八百骑向西,连拔三处河上烽堠。韩遵向东突进三十余里,将梁军斥候一直赶到河阴县城附近。 傍晚时,数百名凉军在河边伐木扎筏。军中又故意传出话来,说次日便要渡河南下,先取巩县,再攻洛阳。 被放走的几名梁军俘虏连夜逃回洛阳。 朱温接到军报时,正在城东巡视新营。 洛阳城外原有许多仓舍、客店和民居。张全义担心追兵利用这些房舍逼近城墙,已经拆去一部分,剩下的则堆满从各县运来的柴草。 军使跪在路旁,把黄河岸边所见逐一禀报。 “两岸皆是敌旗,灶火数不清。西面游骑已经过了巩县北境,东面也有骑兵逼近河阴。另有大批军士在扎木筏。” 王彦章伤势未愈,仍披甲跟在朱温身后。 “两军远来,粮必不多。末将领一千骑夜袭河岸,烧了木筏,明日他们便无从渡河。” 朱温没有答应,只问军使:“可曾看见攻城器械?” “不曾。只有长梯和小车。” “大队步卒可曾南渡?” “尚未。” 朱温望向北面。 洛阳城外看不见黄河,只能望见天边几缕烽烟。他曾在长安城外主动求战,在潼关又摆下一万五千人,想靠一场反击把李业锁回关中。 两仗都败了。 如今手中七千余人,许多还是华、陕败退后重新收拢的散卒。若再输一阵,张全义经营多年的洛阳也会跟着动摇。 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先落在长安,又沿着华州、潼关、陕州一路移到洛阳。 一个月以前,这条官道上的城池、驿舍和粮仓大半还听他号令。如今潼关以西已经尽失,陕州只靠徐琮孤军撑住,李业与符存审的旗帜却出现在洛阳北面。 堂外不断有伤卒被抬过。那些人大多来自潼关、弘农,听见北面又有敌军,脸上尚未恢复的血色便重新褪了下去。 朱温看得清楚。这个时候派王彦章出城,即便小胜,也未必能叫军心振作;只要再中一次伏兵,洛阳七千人便会不战自溃。 “李业不缺会用骑兵的人。” 朱温道:“他在河边大张旗鼓扎筏,就是等我出城。王彦章,你守东门;张存敬仍屯河阳,不奉手令,不许渡河。” 王彦章还想再请,朱温已经转过身。 “老夫已经丢了关中,不能再拿洛阳赌一回。” 当夜,洛阳四门紧闭。 城上加派弓弩,城内七千兵马分作三番,甲不离身。张全义将粮仓钥匙亲自带在身上,城外不能运走的最后数百石草料,也全部点火焚毁。 一直等到次日午后,黄河方向仍没有大军南下。 朱温站在上东门城楼,看见北面烽烟时起时落,始终没有下令出城。 又过一夜,梁军探骑才小心靠近河岸。 昨日遍布旷野的旗帜已经不见。河边只剩一片拔营后的灰烬,几排没有完工的木筏横在泥滩上。 凉军向西,平卢军向东,早已各自走出数十里。 军报送回洛阳以后,王彦章沉默不语。朱温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也没有因敌军退走而露出喜色。 张全义问道:“可要令张存敬渡河追击?” “不追。” 朱温将代表平卢军的木签从河阴移向东方。 “李业粮尽,符存审也已疲惫,可他们既敢分路退兵,沿途必有接应。张存敬若离开河阳,洛阳北面便空了。” “传令沿河诸县,只守城池,不得争一日之功。再遣快马去淄州,告诉张蟾,符存审正在东归。” 使者领命而去。 朱温的手却仍按在那枚木签上。 洛阳到淄州相隔千里。等这封急报送到,符存审未必还在路上。 李业若当真畏战,便不会一路追到河阴。如今收兵,是因关中已经到手,不肯为一座暂时守不住的洛阳,再赔进去数千精锐。 这比一个只知穷追的对手更难对付。 凉军西行第二日,侍从右司送来数份密报。 李业在一处废驿中拆阅。 第一份来自幽州。张策已经说动李匡威出兵,卢龙军越过妫州,逼向蔚州;王镕也依约聚集成德兵马,威胁邢、洺。因此李克用才不得不舍弃追击,匆匆北还。 还有两份则分别提及陕州之战,以及朱温在洛阳重整旗鼓的经过,言及两个姓名,陕州守将唤作徐琮,而给朱温帮了大忙,及时收拢溃军的将领唤作王敬荛。 李业把三份密报并排放在案上。 张策远赴河北,徐琮死守孤城,王敬荛未见败报便先筹粮药。三人相隔千里,未必彼此相识,却一同将已经逃到绝路的朱温托回了洛阳。 李振看完,也不由叹道:“朱温折了这么多兵马,帐下仍有人肯替他奔走效死。” 李业手指从三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天下英雄良才,何其之多也。” “叫侍从右司另立一册。此三人往后到了哪里、领何官职、同何人往来,都报到我这里。” 李振收起密报,又道:“徐琮还在归路上。围城兵马已经疲惫,是否仍从茅津渡过河?” “过。” 李业道:“数千军士的尸骨还在陕州城下,总要回去看一眼。至于攻不攻城,到了再说。” 李振应声。 第三日清晨,李业率军抵达茅津渡。 此处正当中条山南麓,南岸便是陕州东北。轻骑可沿山路来去,粮车却极难通行。先前两军正是由此北渡,绕过陕州东进。 渡船尚在,负责守渡的凉军也已扎好浮桥。 李业没有立即过河,而是在渡口勒马向东望去。 符存审率领的平卢军已经走远。黄河北岸只剩一道尚未落定的烟尘,沿着天边向东延伸。 分别之际,三兄弟都没有再落泪。 平卢军拔营时,伤卒车先行,枪牌军护住两翼,韩遵的九百余骑分作前后两队。杜晏球仍在前队,只是肩头多披了一领李业所赐的厚氅。 凉军送来的六百匹战马已经补入各都。那些在汴宋一路步行的老卒重新牵到坐骑,脸上都有喜色。 符存审没有带走一名凉军,也没有向李业多要一名将校。 他带去山东的是一千五百名效节军。三年以后回来时,那一千五百人已经变成了三千五百名久经战阵的平卢军。 李业只把最后一批箭矢和军粮送进他的营中,再无别话。 杜晏球回头看见这一幕,才知道昨日韩遵那句“大王从不曾疑他”,并非只说兄弟之情,更是一种对能力的信任。 两军将士隔着官道互相抱拳。许多人三年前曾同在西北军中操练,如今一边从关中来,一边自山东来,直到黄河岸边才重新见面。 有人唤出旧日同袍姓名,想挤出队伍说几句话,但限于纪律,只得在马上远远挥手。 符存审临行前替李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又把他左臂的伤布亲手扎紧。 “你也贵为凉王了,如今身上担着的,可不只是几千几万条性命,日后能不要亲自冒险,就尽量多给弟兄们一点施展的机会。” 李业无奈道:“兄长三年不见,说话到越像是继元兄了。” 杨师厚在旁笑道:“大哥只管放心。二哥若再犯险,我替你按住他。” “你先管好自己那条肩膀。” 符存审又骂了杨师厚一句,三人却一同笑了起来。 笑罢,符存审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 “山东事定,再来相见。” 李业在渡口站了许久,直到东方再也看不见一面平卢军旗,才催马踏上浮桥。 黄河南岸,陕州城头已经升起了警讯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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