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了，谢珩从床榻侧离开，悠悠走到桌前端起一杯茶，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他轻轻吹开杯口热气，鼻尖却萦绕着方才渡药时沾染的、属于姜灼唇间的清甜气息，挥之不去。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方才的画面，谢珩喉结微滚，极轻地干咳了一声，压下心底异样，正色开口：“她们问了你什么？”
“爷……”
姜灼声音微弱，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
“你中了浮梦丹，此药无解，中者必吐真言。”谢珩语气沉了几分，“孤希望你据实相告。”
“国公爷恕罪，她们逼问奴婢，问国公爷体内的寒毒是否……并未清除。”
她方才将自己弄得这一身伤，看来谢珩还不知道不是那疯女人下得手。
确实，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哪里能有空对她一个外人的口供，相看两厌，怎会多说一句？
若不咬伤自己的舌头以证自己的决心，要不然她怎么会使这种苦肉计替谢珩保守什么秘密。
谢珩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问寒毒之事。
万幸，姜灼不知情，自然吐露不出分毫。
可念头刚落，他骤然反应过来，眉峰猛地蹙起。
不对。
姜灼若是从头到尾不知情，那便实话实说就好，她舌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抬眼：“你舌头怎么伤的？”
姜灼一听谢珩终于问到点子上，立刻跪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发抖，装作瑟瑟惶恐的模样。
“说！”谢珩语气陡然冷厉。
“国公爷恕罪……”姜灼抬眸，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哽咽出声，“奴前些日子，无意间听见了您和老夫人的对话……知晓了、知晓了您的身体情况。”
“奴害怕，怕自己撑不住泄露出去……情急之下，便想咬断舌根，不然奴害怕说了什么对爷不利的话，会让那有心之人，伤了爷……”
这丫头竟然早就知道了？！
谢珩整个人骤然怔住。
她既然知晓他身中寒毒，知晓这是他致命软肋，方才面对那般酷刑、那般霸道的禁药折磨，却半句不肯吐露，硬生生扛下所有苦楚？
她……是为了他？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谢珩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他快步上前，蹲身在她面前，抬手精准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墨瞳沉沉，却还带着试探，一字一句问：“你为何不告诉她们？孤猜，她们定然许了你不少好处，你就半点不动心？”
他这是在试探自己……
“回答孤。”
“因为……因为奴婢心悦国公爷。”
满室默然，就连谢珩身上的冷意都在这一刻静止。
谢珩的古水般的瞳仁死死地盯着姜灼，想从中找出一点破绽，可心跳早就漏了好几拍。
“奴虽是爷的通房，身份卑微，可从始至终都是心悦您的。就算是让奴婢去死，奴婢也绝不可能做半点对不起国公爷的事。”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场赌局，她必须赢。
“你……”
姜灼越哭越凶，泪珠簌簌往下掉，模样可怜又委屈。
门外的侍寝嬷嬷听见里面的动静，只觉得国公爷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心底暗自腹诽这姑娘都已经不行了，怎地还要折腾，只能硬着头皮敲门。
“国公爷，奴婢奉陛下旨意，前来教导姑娘侍寝规矩，不知国公爷可否容奴婢入内？”
门外的声音打破一室凝滞。
谢珩扣着她下巴的手迟迟未松，静静看着怀中泪眼涟涟的人，墨瞳幽暗，心绪纷乱。
半晌，他才淡淡出声：“进来吧。”
纵然应了声，他依旧没有松开姜灼，两人依旧维持着那种姿势。
侍寝嬷嬷推门而入，看清屋内这幅场景，当场两眼一黑，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也曾伺候了不少公主皇子，也当过公主和驸马的试婚格格，伺候宫里十几位嫔妃侍寝，可如今见到这幅……艳图，也是羞红了老脸。
“国公爷……”
“有话就说！”谢珩语气不耐，心绪本就纷乱，被人打断更是烦躁。
现在就说？就在这？那侍寝嬷嬷东张西望。
……真的合适吗？
她本想委婉请国公爷回避，可现下国公爷冷着脸催她，摆明了就是要让她在这说。
她不敢抗命，只能硬着头皮垂首朗声：“男坐女左，女坐男右。乃男箕坐，抱女于怀中，两口相吻，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一时相——”
等等，这嬷嬷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姜灼这本来还哭得肩头发颤、泪如雨下，这一刻眼泪直接卡在眼底，哭都忘了。
她怔怔抬眼，呆愣愣地看向身前的谢珩，整个人都懵了。
谢珩也是浑身一僵，直到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这宫里派来的侍寝嬷嬷，到底是来教什么规矩的。满堂旖旎露骨的字句砸下来，他耳根瞬间发烫。
“闭嘴！”
“国公爷……”
侍寝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双膝跪地，慌忙俯首请罪，心里苦得不行。
方才催着让她开口讲的是国公爷，现下厉声让她闭嘴的也是国公爷。世人都说英国公性情暴戾无常、阴晴不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珩没心思管她，猛地松开扣着姜灼的手，骤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门外陆峥见状连忙出声唤他，他也全然未闻，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规矩、什么尴尬，全都顾不上了。
直到走到了老远，满脑子反反复复，就回荡着姜灼方才哭着说的那句“奴婢心悦于国公爷。”
更离谱的是，听见姜灼这句话，他脑海里竟然突兀蹦出儿时的画面。
襁褓里小小的顾青岚，软软嫩嫩，懵懂含住他指尖的模样。
谢珩走出老远，差一点就直接无意识走出了国公府，心口依旧乱得离谱。
他怕是真的疯了。
……
屋内，只剩姜灼和跪地的嬷嬷。
姜灼此刻才是真的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