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连弩手轮番扣动扳机，短箭如雨，专往完颜阔的甲胄缝隙里灌。
完颜阔刀舞的密不透风，挡的箭矢叮当乱响，却总有漏网之鱼。
不是钉进肩窝就是扎进大腿。
他满脸是血，怒吼连连，刀势却越来越沉。
这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乱军里闪出。
刘司坤的短铁枪，顺着完颜阔护腰甲胄的接缝扎了进去！
“噗！”
完颜阔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几名亲兵疯了一样抢上前来，架着往回拖。
“撤！往北撤！全军撤退！”
完颜阔嘶声狂吼，被亲兵护着仓皇突围，一路向西北逃窜。
主帅一跑，北莽大军彻底崩盘，丢下满地辎重和兵器，潮水般退去。
城下那三千难民，被脱了枷锁的民夫们互相解着绳子，哭喊着搀扶着潮水般涌向清河城。
城门口，谢晴带着女营支起了大锅，热粥的香气混着烟火气，飘满了半条街。
吴道吩咐德三儿，把逃进城来的青壮男子登记造册，手脚利索的编进守城队。
老弱妇孺则交给谢晴统一安置，分派到粥棚和缝补营里做工换饭。
乱世里多一口人，就是多一份守城的力气。
他扶着一个摔伤的妇人走进城门洞，抬头撞见谢晴，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嫂子，城下那面“吴”字商旗……你可认的？”
谢晴手里的铜勺一顿。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的像风：
“奴婢……认字不多，二叔说笑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再没回头。
吴道看着她的背影，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这一仗，打的漂亮。”
夜幕降临时，吴道坐在会议厅里。
翻看着从北莽营地搜出来的战利品清单。
“刀哥，发大财了！”
葛塔搓着手直乐：
“辎重车几十辆，还有兵器粮草，还缴了几百匹战马！”
吴道却忽然皱起了眉。
他面前摆着几口半新不旧的木箱，箱盖揭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等江南丝绸，和几捆包的严严实实的药材。
箱底压着一张货单，上面的印记与南峰城的商号货单分毫不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秋的脸色冷了下来：
“霍霸天……果然跟北莽有勾结？”
“这老东西两头下注的本事，倒是比陈枭还厉害。”
吴道把货单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忽然一笑：
“不过也好。有这个把柄在手里，霍霸天那头，反倒好谈了。”
夜深了。
吴道正要睡下，门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警觉的握住刀柄，挑开门帘，夜色里，一道黑影扑通一声跪在门口。
正是那先前送假图、后来又“逃”回北莽营地的探子。
此刻他浑身是伤，衣裳破烂，跪在泥地里拼命磕头：
“吴统领！小的特来投诚，只求统领救救我全家老小！”
“完颜阔那老贼诈败退兵是假的！他早就给王庭去了信，王庭已秘调近万铁骑南下，三日内就要合围清河城！”
“他还扣了小的家人，逼小的回来给统领下毒、烧粮仓做内应……小的实在做不下这丧尽天良的事，这才拼死逃来报信啊！”
探子喘了口气，又急急补了一句：
“统领！带兵的是完颜阔的亲兄长完颜宗弼，那人心思最毒，最恨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他这一来，怕是要把清河城连人带墙踏成齑粉！”
“三日？！”
葛塔手里的半张胡饼掉在地上。
县衙大堂里炸了锅。
倒戈的探子跪在堂下，把完颜宗弼亲领近万铁骑，三日内合围清河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完便没他的事了，自有人把他带了下去。
烛火挑了三回，众人吵了半宿。
宋书拨了一晚上的算盘，从二更拨到三更。
最后把手一摊：
“近万铁骑。咱们能战的老兵六百，青壮两千出头，一半连刀都抡不利索。大哥，打不了啊！算不明白……”
“算不了就不算了。”
“那就只能琢磨跑了。”
宋书压低声音：
“南峰城墙厚，霍霸天兵多，往南投他，总比在这儿干耗强。”
王县丞缩在角落里直搓手，憋了半天，小声嘀咕：
“完颜阔不是已经退了三十里么……”
“退的是弟弟。”
宋书苦笑：
“这回来的是他哥，完颜宗弼，在北莽排的上号的人物。弟弟吃了这么大的亏，当哥哥的能不来找场子？”
大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吴道一直没吭声，慢条斯理把碗里的茶喝干了才开口：
“跑？往哪儿跑？”
“自然是南峰。”
“几千号人到了人家门口，人家凭什么给你开门？”
吴道笑了一声：
“开了门凭什么管饭？管了饭，这支队伍往后姓吴还是姓霍？”
宋书被噎了一下。
“再说。”
吴道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
“老子折腾大半年，刚把家安顿好，炕都烧热了。”
“那也不能坐着等死啊大哥。”
“谁说要等死了？”
吴道一巴掌拍在城防图上：
“宗弼带一万人来，人吃马嚼，一天造多少粮？他自家粮道都快断了，这一万铁骑是来打仗的吗？是来讨饭的。跟这种人打什么仗，饿他娘的就是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葛塔头一个反应过来，大腿一拍：
“中！饿死龟孙！”
王县丞趁机报了个账：
城里义仓还存着三千二百石粮，各家搬进来的都不算，省着点吃，撑到来年开春不成问题。
“那就好办了。”
吴道说：
“耗的起的是咱们，不是他们。”
“传令。”
吴道抬手：
“四乡粮食全部入城，水井该填的填、该封的封，官道上的桥能拆的全拆。三十里之内，不给他留一口吃的。”
……
五更天，清河四门齐开。
官道上黑压压全是人，骡车驴车独轮车挤成一串，鸡飞狗跳。
有个老汉的牛车轱辘陷进沟里，堵了半条道，后头的骂声一片，最后还是两个兵过去帮着抬出来的。
打头的几户，是前些天在城下接过吊篮食水的。
领头老汉捆着麻袋直起腰喊：
“麻利点儿！吴大人给咱送过热馍馍，如今人家有难处，别装没看见！”
底下乱哄哄应了一声，车轮碾的更快了。
两只逃出笼的芦花鸡满街乱窜，被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撵，眼看就要得手，又叫自家娘拎着耳朵拖了回去，鸡也得进城过冬。
王县丞守在门洞里带书吏登记造册，写的手腕发酸。
当了十几年官，头一回见搬家能搬成这样：
粮袋、鸡笼、腌菜坛子，连半扇猪都拿门板抬来了。
施粥棚照旧开着，逃难进来的人家按名册领了地方搭窝棚，谢晴带着一帮婆娘烧水派馍，忙的脚不沾地。
德三儿管采买，一上午嗓子就哑了。
“麻绳一文一根，你张嘴要三文？张掌柜你这是趁火打劫！”
“德管事，兵荒马乱的，货紧……”
“紧个屁！两文！不卖我真去别家了！”
其实出了这条街压根没几家敢开门，掌柜的不知道，咬咬牙认了两文。
德三儿数钱的手快的很，临出门顺手拎走半捆草鞋，愣是没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