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某座四合院内。
老者端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直播画面里正是岳阳楼三楼那个凭风而立的少年。
身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娇俏少女正歪着身子给他捏肩膀，力道时轻时重，全凭心情。
“爷爷，他好厉害啊。”
“你听懂了？”
老者没回头。
少女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听懂，但是感觉得出来。”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一眼爷爷的侧脸：“而且爷爷您表情这么严肃，肯定是他又写了什么了不起的文章了。”
“是啊，很了不起。”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很重。
到了他这个岁数，位子到了这个高度，市面上能让他心里起波澜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可今天屏幕上这个少年，却在短短一个月内，让他心里翻了好几次。
他感慨之余又为之欣喜。
大半截身子入了土，世俗名利早就看淡了，唯有文学，还能让这个老头子多坐一会儿。
“对了。”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手下的动作停了下来。
“姐姐怎么也在现场啊？还亲自给他抄文章？”
老者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因为他是你未来的姐夫。”
少女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手也从他肩膀上拿开了。
“啊？姐夫？爷爷您开玩笑的吧？姐姐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谈，不过快了。”
少女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狐疑地眯起眼睛。
“爷爷，该不会是您乱点鸳鸯谱吧？”
“胡闹！”
老者板起脸，但眼底的笑意却没压住：“什么叫乱点鸳鸯谱？你觉得这个少年配不上你姐？”
“那倒不是……”
“你姐心气多高你自己心里没数？寻常男子她正眼看过谁？难道让她一辈子抱着书本过日子？”
少女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就知道。
“爷爷，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陆离才高三毕业，我姐博士都读完了，俩人差着十来岁呢，而且我听说他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怎么了？”
老者不以为意：“少年才华横溢，自是不缺红颜知己。”
“……”
“至于年龄。”
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爸今年什么岁数了？不还是给你娶了个比你大不了多少岁的小妈。”
少女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声老不正经。
不过她也清楚，到了他们家庭这个层级，很多箍在普通人身上的条条框框，对他们来说确实跟不存在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少女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就算姐姐愿意，可您想过没有，陆离他未必同意啊。”
老爷子端茶的手一顿。
“就我姐那性格，您让她追人？她能放得下身段？”
少女越说越来劲：“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谁喜欢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女人啊。”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清辞那孩子什么都好，品貌，学识，家世，挑不出毛病来。
可感情这回事儿，还真不是条件好就能成的。
陆离这样的少年，寻常的美色也好，钱财也罢，对他恐怕没什么吸引力，因为那孩子只要愿意，这些东西唾手可得。
“那你有什么办法？”
少女一听这话，狡黠地笑了，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爷爷。”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不就是想让他当您孙女婿嘛？那本小姐亲自出马，岂不是更好？”
“……”
“我和他年纪差不多，有共同话题，相处起来也不突兀……”
“那你姐呢？”老者下意识打断。
“我姐？”
少女一摊手：“让她寡着呗。”
嗯？
老者一愣，等他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少女已经嬉笑着跑到了书房门口，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爷爷，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啦。”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没影了。
另一边。
直播已经结束。
可现场的热闹氛围却丝毫没有衰减。
无数亲临现场的观众纷纷拿出手机发布相关的视频。
岳阳楼三楼之上，邓源无比郑重的收起了那件珍贵的墨宝。
他抬眸看着走过来的少年，道：“陆小友，辛苦你了。”
陆离只是摇头，并没有说话。
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个素衣女子不见了踪影。
真是奇怪。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长的好看了不起啊？
“邓大哥，那我先回酒店了，我怕我再留在这里，估计会影响今天岳阳楼的正常运转了。”
“那我让人送陆小友回去。”
“好。”
随着陆离的离开，岳阳楼景区开始了正常的营业。
一直候在广场上的人群争先恐后的涌进楼里。
都想亲眼看看状元郎视角下的洞庭湖是何种的风光。
——————
回到酒店。
陆离短暂休息。
岳阳楼一行差不多基本结束了。
估计再待个一两天，浏览一下周边城市的美景就要回去了。
中午时分。
陆离准备前去酒店的餐厅用餐。
结果他刚走出房间，就看见隔壁的房门在此时打开，之前那位素衣女子走了出来。
“咦，好巧啊，你也住在这家酒店？上午多谢你帮忙书写了。”
陆离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好巧，陆公子，这是我的荣幸。”
女子轻轻颔首。
闻言，陆离连忙摆手，笑道。
“别喊公子了，怪别扭的，你就喊我陆离吧，或者陆离同学都行。”
“好，陆离。”
“我叫宋清辞。”
“好名字。”
“我正准备去餐厅吃饭，你吃了没，要一起吗？”
陆离象征性的邀请了一句，宋清辞立马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宋清辞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一言不发。
陆离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她的站姿。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背笔直，连脚尖都并的整整齐齐。
陆离心里啧了一声。
这仪态，怕是从小就开始练了吧？
餐厅不大，装潢倒是极为讲究，桌面铺着素色桌布，窗边能看到小半个湖景。
陆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他随手翻了两页，抬头问道：“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宋清辞捏着菜单的边角，看了半天，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忌不忌口？”
“不是。”
宋清辞连忙回答，随后指了指菜单上那道“剁椒洞庭鱼头”的图片问。
“这个，辣吗？”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图片上铺满的红剁椒，又抬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应该很辣。”
“那不要这个。”
她把菜单往前推了推：“你点吧，我跟着你吃就好。”
陆离接过菜单，刷刷点了三菜一汤，把单子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里，陆离本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结果抬眼一看，对面的女人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视线低垂，像是在默背什么。
陆离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食不言寝不语。
菜上得很快。
糖醋藕夹，清炒时蔬，一碗冬瓜肉丸汤，加一份葱油拌面。
陆离夹了一块藕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甜正好。
他抬头，见宋清辞也夹了一小块藕夹，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动作像拆解某个精密仪器的流程似的，一步一步按着顺序走。
陆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女人长得跟古画里走出来似的，坐在五星级餐厅里吃饭，气质也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哪哪都透着一股不太熟练的生涩劲儿。
像一台崭新出厂的机器跑起来丝滑，但偶尔会卡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一碗面都快吃完了，宋清辞的藕夹才吃到第二块。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吃得慢，抬起眼睛偷偷看了陆离一眼，撞上他的目光又飞快移开了，随即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用力地嚼，嘴巴塞得鼓鼓的，变成了金鱼。
陆离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汤。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但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陆离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我吃好了，你慢用。”
“你要走了？”
“嗯，下午出去转转，第一次来岳阳，湖边随便走走，看看风景。”
陆离说完就准备往外走，刚迈出去一步，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宋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甚至已经放下筷子擦了嘴。
她站在桌边，语气认真得像是要签什么合同。
“我也去。”
陆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也去？”
“嗯。”
“你知道我去哪？”
宋清辞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反正我也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来我也准备出去转转的。”
她的表情理直气壮，可明显耳尖都已经开始泛红了，一小片粉色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边缘。
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陆离这下是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连忙压了下去。
这娘们到底想干嘛？
“行吧，那就一起出去转转。”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沿着湖边的石板路一直向前。
下午的阳光铺在湖面上，水汽夹杂着荷叶的清香慢悠悠的飘过来。
陆离走的不快，宋清辞跟在他身侧。
“宋清辞？”
陆离突然开口。
他觉得自己要是不说话，身边的女人估计能陪着他走到天荒地老。
“嗯？”
“上午你怎么突然消失了？我一回头你人就没了。”
“我会隐身。”
她说。
陆离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宋清辞也停了下来，抬头和他对视，表情极其认真：“我开玩笑的。”
陆离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宋清辞不明所以，想了想，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不确定为什么笑，但觉得好像这个时候应该也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