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晓雯给贺知舟发了条微信。
中午有空吗,食堂见。
贺知舟回了个行字,十二点出了诊室端着保温杯往食堂走。
方晓雯比他先到,坐在角落的一张双人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青菜和一碗汤。
贺知舟端着一份红烧肉盖饭在她对面坐下。
方晓雯等他拆开一次性筷子扒了两口饭之后才开口。
“我昨晚查到凌晨两点。”
贺知舟嚼着饭没抬头。
“查到什么?”
方晓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MarCUSeber,2022年2月正式入职柏林Charit心血管外科,终身制ASSOCiatePrOfeSSOr。你2021年12月被暂停主刀权限接受调查,2022年1月主动辞职离开柏林。时间线完全吻合。”
贺知舟看了一眼截图,把手机推回去,继续吃饭。
“还有呢?”
方晓雯滑到下一张截图。
“MarCUSeber的学术主页上有一篇2022年9月发的论文,主动脉弓置换术中支架释放角度的改良方案。”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跟你比赛里展示的那套手法,思路几乎完全一致。”
贺知舟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一块肥肉翻到底下去了。
“不是几乎,是一样的。那套方案是我做的,2021年10月在科室内部做过一次preSentatiOn。”
方晓雯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他抄了你的东西。”
“preSentatiOn的时候科室里十几个人都在场,他也在。当时还没有正式发表,只是内部讨论阶段。”
贺知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一下。
食堂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两个护士在讨论某个科室的八卦,声音盖过了他们这边的对话。
方晓雯的声音进一步压低。
“贺医生,动机链条出来了。你被赶走,他拿到了终身制岗位。你的研究方案没有正式发表,他拿去发了自己的论文。如果那台手术的意外真的是人为制造的,受益者只有一个人。”
贺知舟把纸巾揉成团放在托盘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方姐,逻辑成立不代表证据成立。”
“所以我还查了另一条线。”
方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的A4纸,折了两折递过来。
贺知舟接过来打开,上面打印着一份名单,是从柏林Charit官网公开信息里拼凑出来的,标注着2021年11月心血管外科在册的医护人员。
“你那台手术的完整团队名单我没有权限调取,但科室在册人员名单是公开的。我标了几个重点。”
贺知舟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的荧光标记上停了。
“这个人是谁?”
“KatiaBrandt,灌注师。2022年3月离职,离后去了慕尼黑一家私立心脏中心。有意思的是,那家私立中心的学术顾问委员会里有MarCUSeber的名字。”
贺知舟把纸折回去,塞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
“方姐,你查得够深了。”
“还不够。”
方晓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个麻醉医生说的异常,具体指什么?他手里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上。
“他说有一份麻醉记录的电子备份,上面有时间戳和推药记录的矛盾。”
“你见过那份记录吗?”
“没有,他说要当面给我看。”
方晓雯靠进椅背,目光从贺知舟脸上移到他白大褂口袋那个纸张撑出的微小方形轮廓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
“下周。”
“一个人去?”
贺知舟站起来端托盘,筷子在盘子里滚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
“方姐,这件事如果是真的,牵涉的不是一个MarCUSeber。”
方晓雯仰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MarCUSeber一个人搞不定一台手术的篡改。灌注师的肝素管控,麻醉记录的时间戳,术前凝血检查的数据,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操作权限。一个人如果要在这些环节上动手脚,他需要买通至少两个人。”
“你觉得他能买通?”
贺知舟把托盘送到回收台上,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保温杯在布料底下撞了一下大腿。
“一个终身制岗位,对在德国苦熬了七八年的人来说,值多少?对帮忙的人开出什么条件,都不奇怪。”
方晓雯站起来收拾自己的餐盘。
“你去上海的事,赵院知道吗?”
“不打算说。”
方晓雯拎着包跟他一起往食堂门口走,走到门外台阶上的时候停了一步。
“贺医生,有一件事我多嘴问一句。”
贺知舟的脚步也停了。“你当年离开柏林,是主动辞职的,还是被逼走的?”
食堂门口的阳光正盛,树影在台阶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两个实习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贺老师。
贺知舟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把视线从台阶下面的花坛收回来。
“调查结论出来之后,科室给了我两个选项。第一个是接受处分,降级留用,以后只能做二助。第二个是主动辞职,档案里不留记录。”
方晓雯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选了第二个。”
“当时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没什么好赖着的。”
他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呢?”
方晓雯的目光盯着他侧脸的轮廓。
贺知舟拧上杯盖,把保温杯重新塞回口袋。
“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问题。”
他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走下台阶。
“方姐,下周我如果请一天假,你帮我跟周哥打个招呼就行。”
“理由呢?”
“随便编一个,身体不舒服,回老家办事,都行。”
方晓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白大褂在风里微鼓起来,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松散,慢吞吞的。
但她注意到贺知舟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装着名单纸的口袋。
手指的形状隔着布料隐约可见,像是在反复摩挲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
她转身往行政楼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明发来的消息。
声明阅读量破五十万了,评论区还算稳定,暂时不需要二次回应。
方晓雯把消息标记已读,没有回复,打开了加密文件夹里那张MarCUSeber学术主页的截图,盯着看了十几秒。
一个在德国心血管外科拿到终身制岗位的人,学术主页上挂着的代表性论文,核心思路跟贺知舟一模一样。
如果这件事最终被证实,引爆的就不只是一场三年前的医疗事故翻案。
那是一个国际学术欺诈加蓄意陷害的丑闻。
她把文件夹关了,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隐私窗口,在搜索框里输入了KatiaBrandt的名字。
贺知舟说要去上海见那个麻醉医生。
但他没说打算拿到证据之后怎么做。
方晓雯认识他快两年了,知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
他不会打草惊蛇,不会声张,不会找人诉苦。
他会把所有碎片拼完整,然后在某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间点,一次性把牌摊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急诊科的方向传来救护车进院的鸣笛声,短促地响了两下就灭了。
方晓雯关上办公室的门,把灯拧亮了。
屏幕上KatiaBrandt的搜索结果正在加载,第一条跳出来的是一家慕尼黑私立心脏中心的团队介绍页。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短发的中年女性,穿着手术室的蓝色刷手服,胸牌上印着灌注师的字样。
方晓雯把页面拉到底部,在学术顾问委员会的名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MarCUSeber,MD,PhD。
ACadeCAdviSOr。
她把这一页也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打开手机,给贺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灌注师KatiaBrandt现在在慕尼黑HeartCareCenter工作,MarCUSeber是那家机构的学术顾问。关联确认。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里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三分钟,贺知舟回了两个字。
收到。
方晓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正午的明亮往下沉了一点,云层在西边堆起来,把阳光压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知舟在比赛里用的那套主动脉弓置换改良方案,全国直播,一千两百万人看了。
如果MarCUSeber也看了那场直播,或者有人把比赛录像传到了他面前。
他会发现一个已经被他踢出局三年的人,正在用跟他论文里一模一样的技术,在中国的赛场上拿冠军。
那他会怎么想?
方晓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会慌。
一个靠偷来的研究成果拿到终身制岗位的人,最怕的就是原作者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而现在,贺知舟不仅出现了,还是以全国冠军的身份出现的。
声明里那句海外知名医学院,会不会已经有人发到了MarCUSeber的邮箱里?
方晓雯把这个推测打在了备忘文档的最后一行,加了个问号。
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
从现在开始,贺知舟不是唯一在查旧事的人。
大概率,有人也在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