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滩头死局，背水一线
开阔河风拂面，却吹不散半分刺骨寒意。
平缓的河面波光微动，天光澄澈，本该是逃出生天的景象，此刻却成了无处遁形的刑场。
对岸河滩的暗卫阵列森严，黑压压一片伫立不动。玄色劲装统一利落，腰间佩刀寒光森冷，数十张强弓尽数拉满，银亮箭簇对准河面浮木，没有一丝偏差。
溶洞崖顶的追兵不过是驱狼赶兽。
这等候在出口的人马，才是那张早就铺好的杀局。
陆野左臂依旧死死扣着树杈，垂落的右手小臂僵硬麻木，骨缝里的钝痛持续蔓延，稍一用力，整条胳膊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方才硬扛巨石的重创锁死了他半幅身子，别说运劲搏杀，就连简单抬手，都牵扯着后背旧伤一起抽痛。
几处伤口耗去他太多血气，浑身肌肉沉甸甸的，像是坠了铅。
他垂眸扫过身下残破的浮木。木身裂痕纵横交错，浸水的木料绵软松动，多处木片悬空翘起，只需稍大一点的外力冲击，顷刻间便会四分五裂。
这截拼尽全力护住他们闯过死峡的浮木，已经撑到了极限，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不能沾水。”陆野嗓音沙哑干涩，压着极低的气息，“水下多回流，岸边是淤滩，踩进去越挣陷得越深。落水，十死无生。”
苏芮缓缓撑着木头坐直身子，动作极慢，不敢有丝毫晃动。
右腿的伤口早已不再剧烈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的冰凉。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如影随形，视线时不时蒙上一层浅白雾气。她不敢任由昏意吞噬神智，只能悄悄把指甲掐进掌心，借一点尖锐痛感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顺着水流漂过一道河弯时，她似乎瞥见远处山道林叶晃了一下，像有人一闪而过。当时情势太紧，只当是眼花，此刻再想，心底悄悄压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她抬眼望向对岸阵列，目光快速扫过人数、站位、弓箭角度，瞬息摸清局势。
二十三人。
全数分散驻守河滩高低位，前后三层排布，无死角覆盖整片河面。前排弓箭手压阵，后排刀手待命，左右两侧各有两人迂回卡位，彻底封死了登陆、顺流、逆流所有退路。
真正的瓮中捉鳖。
“他们不急于放箭。”苏芮低声开口，语速极轻极稳，“还是要活口。”
溶洞崖顶那条禁令，显然贯穿始终。
暗卫的目的从来不是当场射杀，而是逼他们弃木上岸，束手就擒。一旦两人被逼落地，以重伤疲敝之躯对上全盛精锐暗卫，没有半点抗衡余地。
河风静静吹过，河面缓缓流动。
死寂的对峙，比刀光剑影的厮杀更让人窒息。
浮木顺着水流，一点点朝着浅滩缓缓靠近，距离岸边只剩三十丈。
三十丈，便是生死分界线。
河滩最前方的暗统领缓缓上前一步，身披黑色轻甲，面容冷厉，目光沉沉锁着河面两人，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陆先生，苏姑娘。”
他声音不大，透过风清晰传过河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溶洞死峡、暗河湍流，你们能活到此处，算你们命大。”
“但到此为止。”
“主子要的只是那本账册。东西交出来，弃木上岸，我可以奏请上面，保苏姑娘一条性命。负隅顽抗，乱箭无眼，断肢残体，生死自负。”
一句话，把这场漫长追杀的根由重新摆到明面上。
账册一日不落，追杀一日不止。
苏芮指尖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茫然——也许真的没有出路。念头只闪了半息，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认命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陆野漆黑眼眸沉如寒潭，听着这番话，脸上不见半分动容。
他余光扫向河岸右侧。
那里滩头乱石错落，丛生半人高的野荆灌木，枝杈杂乱，恰好挡去弓箭手一部分视线，站位也比别处稀疏不少。不是完美缺口，却是整片防线唯一能赌一把的破绽。
“左边全是硬守位，无突破口。”陆野快速低语，气息压得极轻，“右侧乱石滩，灌木挡箭，是唯一登陆点。”
“我左臂尚能发力，等下我控木斜冲右滩。右手用不上，转向会慢，要赌。”
苏芮立刻接话：“我帮你盯箭，稳住重心。”
她不等陆野反驳，已然定下决断：“你单手控木，不能分心。我伤势只在腿，上半身尚可动弹，箭矢袭来，我替你格挡。”
两人皆是重伤缠身，体能濒临枯竭。
这是绝境里逼出来的唯一生路，也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
浮木距离岸边越来越近，仅剩二十丈。
暗统领见两人迟迟不动，眼底冷意渐浓，抬手沉声喝令：“放警示箭！碎木逼停！”
咻——咻——咻——
三道破空锐响同时炸开！
三支箭矢精准射向浮木三处裂痕最深的位置，不伤人、只毁木，力道刚猛刁钻。
箭簇钉入木质的瞬间，“咔嚓”裂响刺耳炸开。
本就濒临崩碎的浮木，裂痕再度疯狂蔓延，木屑簌簌脱落，大半木身彻底虚空悬起，入水更深，摇摇欲坠。
只需再一轮箭雨，这唯一的依托，必然彻底碎裂。
“冲！”
陆野低喝一声，倾尽左臂残存所有力气，死死拽住树杈猛地向右发力！
失衡飘摇的浮木，骤然改向，顺着平缓水流斜斜直冲右侧乱石滩！
动作迅猛决绝，完全跳出暗卫预设的拦截轨迹。
“想冲滩！”
岸上暗卫瞬间反应，厉声大喝，“全员转右！放箭封位！”
刹那间，数十道破空锐响密集炸响！
漫天银箭铺天盖地，斜斜笼罩整片右滩河面，封死所有躲闪角度，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苏芮早有预判，在箭雨袭来的瞬间，俯身前倾，双臂护住浮木中央主干，脊背绷紧，硬生生挡住迎面而来的大部分箭势。
箭矢接连钉在木身两侧、边缘、尾端。
砰砰砰！
无数木屑炸裂纷飞，浮木剧烈震颤，右侧半块木头直接被箭雨撕裂、脱落，坠入河中！
整截浮木瞬间残缺大半，重心彻底偏移，猛地向左侧倾覆！
失重感轰然袭来！
“稳住！”
陆野咬紧牙关，左臂青筋暴起，血肉模糊的指尖死死抠进木缝，以一己之力强行拽住倾覆的木身。
用力过猛，旧伤骤然爆发，一阵剧痛顺着肩膀窜上来，手臂猛地一抖。力道偏了半分，浮木晃得更凶。
就是这片刻迟滞。
苏芮借着木身倾斜的瞬间，强忍腿伤剧痛，猛地抬身，重心狠狠向右压落。
眩晕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眼前猛地一白，她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险些滑进河水。指尖胡乱抓到一根凸起的断枝，尖锐木刺扎进皮肉，钻心一痛，才把涣散的神智拉回。她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死死稳住身形，硬生生扳回摇摇欲坠的重心。
短短一瞬，两人以极致默契，硬生生在倾覆边缘抢回一线生机。
残缺的浮木带着遍体箭孔、满身裂痕，跌跌撞撞冲向滩头。
距离岸边，仅剩三丈！
三丈之外，是持刀围拢而来的黑衣暗卫，冰冷刀锋已然出鞘，泛着森白寒光。
就在浮木即将触岸的刹那，异变陡生。
河滩深处的野荆灌木丛中，骤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示警，只有一抹冷芒骤然破空，不是冲着陆野、苏芮，直扑最前方带队的暗统领后心！
那人不是来救人的，只是瞄准暗统领这个目标出手。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暗统领久经厮杀，感知到致命杀机，猛地侧身躲闪，可依旧晚了半分。
“噗嗤！”
一枚漆黑短刃擦着他肩胛划过，带起一抹飞溅血花，深深钉入后方地面。
突如其来的刺杀，让前排几名暗卫下意识转头看向灌木。
但训练有素的队伍没有全盘溃散。暗统领肩头淌着血，厉声吼道：“别管！分出两人搜林！其余人盯住目标！”
只是那极短的一秒停顿，箭雨迟滞了一瞬。
就够了。
陆野眼底精光暴起，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隙，低喝出声：
“跳滩！”
苏芮不假思索，忍着腿上撕裂剧痛，借着浮木残余的冲势纵身一跃。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块滑石，身子一晃，重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陆野紧随其后，左臂撑木借力，身形落地一瞬，伤臂再也撑不住，膝盖一弯，单膝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石粒扎破裤料，磨得皮肉生疼。他撑了一下地面，才慢慢站起。
双脚终于落地，脱离必死水面。
苏芮低头，脚尖踢到一样硬东西。低头一瞥，是一支式样古怪的短羽箭，箭杆刻着细碎云纹，绝不是暗卫军中制式。她来不及细看，飞快用鞋尖把箭拨进乱草，藏了起来。
方才出手的黑影，自始至终没有现身，一击不中，不再逗留，借着暗卫分神搜林的空档，悄无声息隐入山林深处，来去如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意欲何为。
短暂的扰动很快结束。
暗统领压下肩胛伤口的血，眼底杀意滔天，死死盯住滩头的两道人影。
二十三名精锐暗卫，已然彻底合围上前，刀光森森，步步紧逼。
陆野侧身挡在苏芮身前，左臂微微抬起，想要捡一块锋利碎石当做武器。
胳膊刚刚抬起，一阵突如其来的酸麻顺着筋脉蔓延，整条左臂骤然一软。
“当啷。”
指尖的石头掉落在乱石滩上。
他仅剩能用的一条手臂，在连番透支之后，暂时不听使唤了。
包围圈越收越紧，第一柄长刀，已经朝着两人当头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