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日子安稳却沉郁。
程云中患上轻度抑郁后,整个人愈发寡言沉默。他心底两份沉甸甸的亏欠,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温和待人,却极少言语,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许夕溪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她知晓他心病根源,从不逼他释怀、不逼他放下过往、更不苛求他全心全意偏爱自己。只是日复一日,用极致的温柔、体贴、包容,默默暖着他冰封沉郁的心。
起居冷暖、饮食作息、情绪起伏,她事事悉心照料,面面周全。人前温婉从容,人后细腻宽慰,日日静静陪伴在他身侧,试图用烟火温情,消解他心底的内耗与愧疚。
徐晨荔更是全力兜底,包揽了两个双生子的全部起居看护。孩子的吃喝玩耍、启蒙照料、日常琐事,她一力承担,从不许琐事烦扰程云中分毫,只为让他能稍稍松弛心神。
抑郁缠身的程云中,唯独在两个软糯天真的孩子面前,能卸下所有心事枷锁。
看着两个儿子咿呀嬉笑、奔跑打闹、软糯撒娇,他紧绷的神经才会短暂松弛,眼底难得透出一丝浅淡的暖意。
徐晨荔看得明白,便常常主动带着程云中与孩子们出门。
海滨步道、城市公园、草坪沙滩,日日相伴出游。海风拂面、孩童嬉闹,是程云中灰暗生活里,仅有的一点光亮与喘息。
家里安稳无忧,国内事务全权交由汪晓晶坐镇打理,井然有序。
唯有许夕溪,始终在高压与牵挂里连轴奔波。
她身为澳洲海外办事处、酒庄、跨境项目的总负责人,手握全盘涉外工作,事务繁杂、节奏极快。
外表温柔恬淡、性子隐忍平和的她,唯独开车时素来急促利落,常年被紧凑的工作节奏追赶,事事力求稳妥高效。
一边是放不下的海外事业,身负集团海外布局的重任;
一边是放心不下的心上人,日日牵挂着情绪沉郁、心病缠身的程云中。
工作与牵挂双向拉扯,让她常年步履匆匆、不敢松懈。
这天午后,许夕溪处理完紧急跨境工作,驱车赶路回家,只想早点回去陪伴程云中,照料家人。
城郊环山临海路段,弯道陡峭。
她如常提速转弯,车身刚切入弯道盲区,一辆满载货物、刹车彻底失灵的重型大货车,失控直冲而来。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裂!
猝不及防的猛烈冲撞,直接将小轿车狠狠撞破护栏,狠狠掀飞出路面。
车子悬空翻滚,径直坠入路边幽深漆黑的深山沟壑深渊。
瞬间,山海失色,天地俱静。
路人目睹惨剧,第一时间紧急报警呼叫救援。
消防、医护火速奔赴现场,连夜开展艰难搜救、破拆救援。
深渊沟壑陡峭复杂、地形凶险,救援难度极大。
整整一夜的全力搜救,终于在残破变形的车厢深处,将许夕溪成功救出。
人尚有微弱的生命体征,性命堪堪保住。
可全身多处重伤、颅脑严重受损、颅内大面积出血淤血,伤势危重到极致。
救护车一路疾驰,送入重症监护室。
一系列紧急手术、抢救维持住了生命体征,却换不来一丝清醒。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面色凝重,给出残酷定论:
患者脑部多处淤血淤积、脑神经大面积受损、中枢神经彻底休眠,即便侥幸保住生命,大概率永久昏迷,醒来也是永久性植物人。
一纸诊断,击碎了墨尔本所有的温柔安稳。
家中公园陪孩子嬉戏的程云中、徐晨荔,接到医院紧急来电时,瞬间僵在原地。
前一秒,耳边还是孩子清脆的笑声、海风温柔的轻响;
后一秒,便是天崩地裂、灭顶般的噩耗。
短短一瞬,他好不容易从无尽愧疚里寻到的一丝人间暖意、日日陪伴自己温柔治愈的人,骤然倒下,长眠不醒。
阳光依旧,海风依旧,孩童依旧嬉笑,
可那个用尽余生隐忍、倾尽所有温柔、拼尽全力治愈他、成全他、守护他的许夕溪,
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温柔唤他一声程总,再也不会默默陪他熬过所有沉郁岁月。
世间万般亏欠尚未还清,
世间所有圆满尚未落地,
唯独那个最善良、最无辜、最隐忍的人,
永远坠入黑暗,沉眠不醒。
噩耗如同冰冷的浪潮,狠狠拍碎了墨尔本短暂的平和。
程云中抱着玩耍正酣的两个儿子,听完电话那头徐晨荔颤抖哽咽的叙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方才听见孩子笑声时那一点难得的松弛,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来不及安抚懵懂的孩童,托付徐晨荔暂时照看双胞胎,独自驱车赶往医院。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冰冷隔绝。
许夕溪安静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平稳依靠仪器维持生命,始终紧闭双眼,没有一丝苏醒的迹象。
医生先前的判断不断在脑海回响:颅内多处淤血,脑神经严重创伤,苏醒希望渺茫,极大可能成为永久植物人。
程云中隔着玻璃静静伫立,久久不动。
过往一幕幕不断涌上心头。
墨尔本游船那场暗算,她独自吞下所有难堪;远渡澳洲孤身孕育双胞胎,默默编织谎言守护他的生活;婚后日复一日温柔包容,耐心陪伴饱受抑郁困扰的自己。她从来没有索取,只是默默付出,期盼一家人长久安稳。
他本想着,往后漫长岁月,慢慢弥补她所有受过的委屈。
可命运突如其来的车祸,直接斩断了所有期许。
源源不断的自责汹涌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若是自己多留意她长期奔波的疲惫,若是劝她不必兼顾繁重工作,若是那天拦下她外出赶路……无数个“如果”盘旋心底,本就患有轻度抑郁的他,情绪彻底坠入谷底。
徐晨荔安顿好两个孩子,匆匆赶到医院。连日多重打击,她眼底布满红血丝,强撑着镇定,走到程云中身侧。
“云中,事已至此,我们不能垮。夕溪还在等着机会,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全都需要依靠我们。”
程云中缓缓转头,声音沙哑干涩:“是我亏欠她太多。她默默扛下一切,本该拥有安稳幸福,却落得这般境地。”
消息很快跨越山海传回湖湘州。
坐镇国内集团的汪晓晶接到消息,心头巨震,立刻安排好国内各项事务,抓紧办理签证,准备动身前往墨尔本协助处理一切。
远在湖湘州的万湘虹,也听闻了这场惨烈车祸。
良久沉默之后,她主动拨通汪晓晶的电话,语气沉静:“倘若资金、资源方面有任何需要,不必客气,我全力支持。夕溪善良坚韧,盼着能出现奇迹。”
墨尔本的日子从此蒙上一层厚重阴霾。
程云中调整了所有规划,长期留守澳洲。白天一有空就前往重症监护室探望许夕溪,不断和她说话,说起两个孩子日常的趣事,说起曾经在湖湘州共事的点滴,期盼或许能够唤醒沉睡的她。
闲暇之时,他依旧带着双胞胎去往海边、公园。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依旧,可再也没有许夕溪温柔等候的身影。
徐晨荔扛起照料孩子、打理家中大小琐事的重担,成为程云中最坚实的支撑。
所有人都在苦苦等候渺茫的奇迹。
可冰冷的医疗仪器无声诉说残酷现实。
谁也不知道,那个温柔隐忍半生的许夕溪,何时才能再度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