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谦到天津的第三天,佐藤美代的核查,也到了账房门口。上午九点,甄别组的小泽带着两名宪兵,抬着一只铁皮箱子,站在兴亚院账房外:“沈帮办,佐藤组长有令——密电经费账,自本日起,由甄别组逐笔核查。请帮办配合。
“沈满仓放下笔,笑着起身:“佐藤小姐要查,沈某配合。账本都在,单据也都在,请便。
“他打开柜子,把密电经费账、原始单据、取款凭条,一摞一摞地摆到桌上。小泽带着人坐下,一页一页地翻起来。沈满仓退回自己桌前,继续誊另一本账,眼皮都没抬。
“在途损耗
“这一手,他早在接手经费那天就铺好了——单据齐全、日期衔接、经手人画押。佐藤就算把账翻烂,也只能翻出
“损耗合理
“四个字。可他心里清楚,佐藤要的不是账,是破绽。账查不出破绽,她就会换一个方向。果然,翻到中午,小泽合上账本,说了句
“账面无异常
“,带人走了。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完了?
“
“没完。
“沈满仓说,
“佐藤不会只查账。她查账查不出破绽,下一步——就是查人。
“
“查人?查谁?
“
“查单据上画押的人。
“沈满仓说,
“'在途损耗'的单据,经手人是我、桥本少佐、还有宪兵队军需科的一个中士。佐藤要查,会先查那个中士——中士嘴松,好问。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中士靠得住吗?
“
“靠不住。
“沈满仓说,
“所以我昨儿夜里,已经让韩二刀去找他了——给了他三十块钱,让他记住一句话:'单据都是沈帮办按规矩办的,损耗是桥本少佐核准的。'
“钱串子松了口气:“那中士收了钱,能闭嘴吗?
“
“他收不收钱,都得这么说。
“沈满仓笑了,
“因为单据上,桥本少佐的名字,比我的值钱。佐藤要查,查到我头上,只是'经手';查到桥本头上,就是'核准'。她不会为了一个中士,去动宪兵队的少佐。
“钱串子咂舌:“你这是——拿桥本当挡箭牌?
“
“桥本本来就是木村的人。
“沈满仓压低声音,
“他核准的损耗,佐藤要翻案,得先过木村那关。佐藤查我的账,查到最后——查的是木村的部下。她越查,越得罪木村。
“正说着,账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甄别组的小泽去而复返,这次没带铁皮箱,只带了一张纸。
“沈帮办,
“小泽把纸递过来,
“佐藤组长让属下问帮办一句话——账上'在途损耗'里,有一笔'机要差旅费,九月十七日,津沽线'。佐藤组长说,九月十七日,津沽线没有列车的记录。这笔账,怎么来的?
“沈满仓接过纸,看了一眼,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九月十七日,津沽线——那是他上个月随手填的一笔损耗,当时只想着日期要错开月末,没想到佐藤会真的去查铁路局的班次记录。
“小泽先生,
“沈满仓笑了笑,
“津沽线是货运线,不挂牌售票,铁路局的客运记录上,自然查不到。这笔差旅,是桥本少佐的人走的货——走的货运车皮。佐藤小姐要查,可以问桥本少佐的军需科。
“小泽愣了愣:“货运车皮?
“
“对。
“沈满仓说,
“密电经费,有时候要送机要文件,走客运列车太显眼,就走货运车皮。这是桥本少佐定的规矩——沈某只是按规矩记账。
“小泽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沈满仓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小泽先生,麻烦回禀佐藤小姐——账上的每一笔,都有单据,都有出处。沈某经手的账,不怕查。可查账要讲证据——要是佐藤小姐只凭'铁路局没记录',就说账有问题,那这账,就没人敢经手了。
“小泽犹豫了一下,拿着纸走了。钱串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货运车皮——真有这回事吗?
“
“没有。
“沈满仓说,
“可桥本少佐的军需科,上个月确实走了两趟货运车皮,送的是给驻军的冬装。我昨儿从军需科那边打听来的——佐藤要查,查到桥本头上,桥本会认的。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你连桥本的冬装运输都算进去了?
“
“账房先生,不算账,算什么?
“沈满仓笑了,
“佐藤查账,查的是数字。可数字后面是人——她查我,我让她查到桥本;她查桥本,就查到木村。她越查越往上,越往上,越查不动。
“当天傍晚,韩二刀从码头带回消息:“程文谦在码头待了一天。他问了三个搬运工、两个船老大,问的都是——去年冬天,三浦洋行的货,是谁经手的。
“沈满仓心里一紧。三浦洋行的货——那是军统去年冬天
“三次扑空
“里的头一次。程文谦去码头,查的还是去年冬天的旧案。
“他查到什么了?
“
“没查到什么。
“韩二刀说,
“码头的人,三浦洋行都倒了半年了,谁还记得去年的事。程文谦问了一圈,没问出有用的,傍晚就走了。
“沈满仓点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程文谦查去年冬天的旧案,跟他查
“内鬼
“的目标一致。可他为什么不去查档案,偏偏去码头问搬运工?
“码头,搬运工,去年冬天……
“沈满仓低声重复着,忽然眼睛一亮,
“三浦洋行的货,走的是码头——可去年冬天,军统那三次行动,扑空的原因,不都是'货物临时改道'吗?
“钱串子一愣:“是啊。
“
“货物改道,谁最清楚?
“沈满仓说,
“不是船老大,是码头调度——货物从哪条船卸、往哪个仓放、什么时候转运,调度全知道。程文谦问搬运工,是问不出改道的——他该去问调度。
“他顿了顿:“可码头调度,去年冬天换过人。旧调度姓吴,三浦洋行案发后,就辞了工,回了静海老家。
“钱串子恍然大悟:“你是说——程文谦找不到旧调度,才在码头瞎转?
“
“他要是能找到旧调度,就不用在码头转一天了。
“沈满仓说,
“可旧调度吴某人,他知道去年冬天的改道记录。他知道的事——
“他压低声音:“我得赶在程文谦之前,找到吴某人。
“夜色里,海河的风带着水腥气。沈满仓站在账房窗前,望着码头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佐藤在查账,程文谦在查旧案。两条线,都奔着去年冬天去。去年冬天,到底藏了多少账?
“老钱,
“他忽然开口,
“明儿一早,你跟我去一趟静海。
“
“去静海做什么?
“
“找吴某人。
“沈满仓说,
“程文谦要找的人,我先找到——他手里的账,得先过我的手。
“窗外,探照灯扫过河面。沈满仓望着那束光,声音很轻:“去年冬天的账,越来越热闹了。佐藤查我,程文谦查旧案——他们都觉得,账上有答案。可答案,从来不在账上——在算账的人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