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三早晨发现不对劲的。
他走进办公室,把咖啡搁在桌面上,正准备打开电脑,指尖碰到键盘的一瞬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指腹下像被细小的电流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刺痛感却是如此的清晰,甚至感觉到了骨头里面的异常。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刺痛感消散了。
那天上午的例行方案讨论会他坐在角落听完了全程,轮到他发言时声音稳当措辞清晰,没有人注意到异样。
但散会之后他留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五分钟,掌心抵着桌沿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那些刺痛感没有再来,可一种模糊的,难以形容的熟悉感浮了上来。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辈子他逆穿回来之前的那天晚上,身体也出现过同样的征兆。
像一面镜子在震动之前先起了细碎的裂纹,看不见但摸得到。
那天晚上霍归缠着他要听睡前故事,霍念坐在小床边翻了一本翻旧了的童话画册。
画册的扉页折了角,被小霍归用蜡笔涂过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那个折角处,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毛边,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讲完了那个故事。
小霍归听完眯着眼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袖口不松:“哥哥明天还讲。“
霍念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指甲剪得整齐,在他深灰色的衬衫布料上抓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他伸手把那几只小手指轻轻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明天再说。“他站起来,弯腰把霍归被角掖好,“睡吧。“
霍归已经闭上眼了,呼吸绵长起来。
霍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熄了夜灯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还亮着。
霍念走回自己房间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经过楼梯口时碰见霍北辰正从书房出来。
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看见他时停了一步。
“找我有事?“霍北辰问。
霍念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几秒钟。
灯光把男人的侧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额前碎发松松散散地垂着,浴袍领口敞了一颗扣。跟他在医院初次醒来时见到的那个冷峻的裴家长孙相比,此刻这个人身上多了太多被日复一日的日常磨出来的温厚。
“没事。“霍念弯了一下嘴角,“早点睡。“
霍北辰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像在辨认什么极细微的痕迹。然后他点了点头,端着茶走回了卧室。
霍念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合拢的轻响,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尖的刺痛感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像潮水涨起来之前的暗涌,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推着岸线。
他伸手从床头柜底层抽出一本旧素描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幅画是霍归四岁那年在客厅地板上画完胖橘之后,他在旁边补的那几根线。
画的背面贴了一张当初霍归不知从哪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旁边的桃心涂得圆滚滚的。
他把素描本合拢放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宋南絮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吃煎蛋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霍念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宋南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窝底下确实浮了一层浅浅的青色。
她没追问,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煎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
霍念低头夹了一颗煎饺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宋南絮,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妈,如果我说我要回去一趟,你怎么想?“
宋南絮端着粥碗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了一瞬。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粥碗放下来,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回去哪儿?“
霍念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知道她明白了。
“那个时空。“他说,“那边的路还没走到头。你们这边已经圆满了,那边可能还空着一个位置。“
宋南絮安静地看了他很久。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了满桌,她在那片光里微微垂了一下眼睫又抬起来,开口时嗓音平稳得不可思议:“那边的人,还活着吗?“
霍念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回去之后,她就能活过来。“
餐桌上安静了几息。
宋南絮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之后伸手把他面前那颗煎饺的碟子又推了推。
“那你去。“她说,“但办完事记得回来。“
霍念低头看着碟子里那颗煎饺,嘴角弯了一个含在光里的弧度。他伸手把那颗煎饺夹起来整个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才开口:“嗯。办完事就回来。“
那天下午,霍念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
一本素描本、一张霍归画的猫、一枚奖杯照片的拍立得。他把书包带子拉好搁在床尾,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霍归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胖橘蹲在旁边看。霍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他把塔尖那颗放歪的红色三角扶正了。霍归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朋友的眼睛亮亮的:“哥哥今天放学早?“
霍念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平了:“今天哥哥出去一趟,办完事回来。“
霍归歪了歪头:“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霍念看着他,那双跟霍归一模一样的乌沉沉瞳仁里映着小团子圆乎乎的脸,“回来给你带糖。“
霍归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要草莓味的。“
霍念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偏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宋南絮正背对着这边洗水果,肩线在光线里绷着一条笔直的弧。
霍北辰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一支钢笔,目光穿过客厅落在他身上。
霍念朝那个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
他弯腰换了鞋,拉开家门时午后清冽的光线涌进来铺了满地。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霍归还在低头搭积木,胖橘的尾巴尖从沙发底下露出来晃了一下。
厨房的水龙头声哗哗地响着,宋南絮的背影在暖光里微微动着。
霍北辰站在走廊尽头没走近,但他攥着钢笔的那只手指节松了一下,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
霍念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响极轻,他站在门廊底下,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没有攥拳,就摊着掌心让那道细线慢慢爬过腕骨,像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归途的方向。
他迈步走下台阶。
院墙边的梧桐树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阳光从叶隙间筛落下来碎了一地。
他穿过院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在路口的转角处停了最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白色院门。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步子散漫而稳,书包带子在肩上晃着,跟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在医院走廊里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副少年挺拔的背影里多了一层名为责任感的东西。
少年再次转头看向家的方向,低头喃喃道:“爸妈,弟弟,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