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微沉,月明星稀。
倒掉洗澡水后,慕容尹躺倒在床上,她几乎快要忘记熟睡是什么滋味。
素手轻翻,一支木簪出现在掌心。
簪头是镂雕的一对鸳鸯,栩栩如生,匠人特意点上眼眸,更添几分灵气。
她将木簪在指间转了两圈,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小心收好。
她又从枕边抽出一张红纸,是师傅下午交给她的。
从纳戒中取出些碎金银,随意折拢,一个小巧的红包便成了。
她从前拆过许多这样的红包,都是望仙门长辈过年时所赐,外出执行任务的师兄师姐,也会有专门的纸鹤传讯相赠。
宗门之内用亦是凡间银两,是万年传下的旧俗。
“啪!啪!啪!”
爆竹声接连炸响,除夕夜正是年味最浓之时,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无法归乡的游子,将一年思念写进家书,交由大周特设的“岁吏”运送。
那些岁吏个个都是金丹修为,这也是大周深得民心的缘由之一。
“叩!叩!”
敲门声忽然响起。
借着天上烟花一闪而过的光亮,她看见门外寒风中,立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进。”
门被轻轻推开,济源腰间已经挂着一个小红包,那是萧云仙给他的。
慕容尹坐起身,懒懒翘着腿,一手托腮,一手搭在膝头,指尖夹着刚包好的红包。
济源怯生生地走近,若不是师傅把他推过来,他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进师姐的房间。
屋内陈设朴素,只有一床、一书架、一桌、两把椅子。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师姐身上独有的冷香,淡淡散着,让人不由自主心生疏离。
“咚、咚、咚。”
三个不轻不重的响头磕完,济源站起身,额间沾了一层薄灰。
“嗯。”
慕容尹神情依旧冷淡,眼神却柔了几分。
她以灵力托着红包送到济源面前,自身始终未动。
小男孩接过还带着冷香的红包,几乎是逃似的跑出了房间。
门外是喧嚣的爆竹,是阖家团圆的热闹,可这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
济源走后,慕容尹重新躺回床上。
摇曳的烛火映着她清冷的面庞,火苗“噗”地一声熄灭。
今夜她不想修炼,只想好好睡一觉。
“尹儿。”
黑暗中,萧云仙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几乎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出现在萧云仙的卧室。
济源正坐在桌边,笑眯眯地吃着师傅准备的年糕。
萧云仙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端坐在床边,手里也捏着一个红包。
“我……”慕容尹刚想开口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必再要这些。
“按我家族的规矩,后辈没有出嫁,便是孩子。”
萧云仙语气温软,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
慕容尹看了一眼桌边专心吃年糕的济源,索性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给。尹儿又大了一岁,放在族里,早该出嫁了。”
萧云仙笑得明媚,上下打量一眼已然亭亭玉立的大徒弟。
“尹儿可有心仪的……”
话音未落,慕容尹已经闪身消失。
“怎么样?师傅就说你师姐会来吧?”萧云仙笑着看向济源,“你师姐的性子,师傅还能不了解?”
“嗯嗯嗯!师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济源连连点头,这话师傅都快给他念出茧子了。
烛火摇曳,慕容尹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桌边。
指尖轻轻摩挲着红包,背面端正写着一个“福”字。
昏黄的火光下,少女的嘴角第一次微微扬起,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外面的万家灯火虽没有一盏与她有关。
但这里,总会有一盏灯,为她长明。
孩童都要在除夕夜守岁,济源也不例外。
可他陪着莫鸢疯玩了一整天,没撑多久,便窝在萧云仙怀里沉沉睡去。
萧云仙就这么抱着他,替两个徒弟守了一整夜。
过了筑基境,修仙之人三两日不睡本是常事,所以第二天一早,她依旧神采奕奕,毫无倦意。
一大清早,萧云仙便把两个徒弟都叫了起来,一同来到院中石桌边。
美其名曰,吸收新年的第一缕清气。
而新年的清晨,的确有些不一样。
“唉呀!歪了歪了!师傅,对,就这样!”
隔壁院子里,一对活宝师徒正忙着贴对联福字。
“唉呀!不是这样!你得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莫闻道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站在凳子上的李光被徒弟指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贴好一联。
“唉呀!反了!对联贴反了!”
“混小子!为师是让你这么耍着玩的吗?”李光没好气地吼道。
“是从右往左贴啊!谁家迎新贴在除旧前面的!”
“嘶……对啊!看我这脑子!重来重来!”
“我来吧师傅!一会儿陛下就要开始祝词了!”
“对对对,你来!我去准备香!”
“快去!”
院外,师徒俩忙得热火朝天。
萧云仙这边的院子则清静许多。
“源儿,这叫帝闻香。”
萧云仙手中捏着三支柱身雕有龙纹的香,香头已经点燃,袅袅金烟缓缓向东飘去。
她轻声解释,大周皇帝是世间唯一一个以天下香火愿力修行的修士。
此法虽不如灵气修行稳定,却是最适合镇国的大道。
每年元旦,大周皇帝会为五洲祝祷。
家家户户只要点燃三柱帝闻香,便能接引一丝大周龙脉的气运。
济源自然是知道的,从前家中过年也会上香。
“小镇子是接不到的,只有流云城这种建在龙脉分支上的城池,才能引到气运。”
济源恍然明白,难怪从前家里点的帝闻香烟头乱飘,原来是陛下根本不知道伏岭镇那种小地方有人上香。
“不过,这香必须等陛下开始祝词时点燃,才能有效。”
萧云仙把香插进土中,香火烧得极快,不多时便只剩飞灰。
“那……”济源指了指地上的香灰,意思很明白。
“我们不需要。”萧云仙轻轻摇头,“这终究是给凡人用的,修士少沾王朝气运为好,因果之事,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