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凌执正低头翻阅着宋莲生的资料。
李彦抱着笔记本电脑敲了敲门，神色有些异样：“凌队，您看看这个。”
凌执抬起头，接过笔记本电脑：“怎么了？”
李彦压低声音道：“从宋莲生出租屋搜回来的视频资料里，有一段是密林里的……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凌执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点开了视频。
画面很清晰，拍摄角度明显是从高处隐蔽位置偷拍的。
天色已暗，但仍足以看清画面中的一切。
凌执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中，江离坐在护坡上。
紧接着，他身体前倾，往前倒去。
江离几乎是飞扑过来接住他的身体，大声喊着医生。
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自己嘴里，随后又拿出来塞进他嘴里。然后她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沫。
他被救护车拉走后，画面切换到江离拿狙击枪抵着赵峰的额头，最后用枪托狠狠砸下去的镜头。
凌执盯着屏幕，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李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凌执才松开拳头：“这段视频，是从宋莲生的设备里找到的？”
李彦点头：“对，存储卡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标了日期和地点。”
凌执：“知道了。”
李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凌队，这一段是物证，我们不能隐瞒，需要上交。可这个节骨眼上，江离还在被审查阶段……这资料交上去，她就完了啊。”
凌执沉默了片刻，将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李彦：“我来处理。你继续取证，看看有没有密林里的视频，把这段视频拷贝一份，发到我私人邮箱里。”
李彦接过电脑：“明白。”
李彦离开后，凌执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原来这就是赵峰一直瞒着他的事。
原来这是宋莲生的后招。
如果不是他先发现了她，如果督察组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这段视频恐怕不日后它就会被递交到督察组手上。
可眼下，这段视频是物证，他万万不能私自扣押，某种意义上，它已经算是以另一种途径送到了督察组手里。
怪不得宋莲生逃得那么利落。
凌执低声骂了一句：“这训练营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李彦发来的邮件。
凌执拿起手机，起身走了出去。
他敲响了陈山河办公室的门。
“进。”陈山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笔，“坐。江离出来了？”
凌执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陈局，您看看这个。”
陈山河接过手机，点了播放。
看完视频后，他皱起眉头，把手机搁在桌上：“你这小子，什么意思？”
凌执拿回手机：“我没什么意思，这个视频是物证，既然是物证就一定要上交。您是我的直属领导，我整理好上交给您，合规。”
陈山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冷哼一声：“你个臭小子，长本事了？来阴我？”
凌执面色不变：“陈局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陈山河往椅背上一靠，“既然是物证，最后都要经我的手完整复核，你一起打包送过来就行了，我自然会看。你现在单独把这一段拎出来拿给我，不就是想把烫手山芋扔给我吗？”
凌执勾了勾唇：“还是瞒不住陈局。”
陈山河敛了神色：“凌执，我们执法者，必须遵守程序正义，没有人例外。”
“是的，陈局说得对。”凌执站起身，“所以我交给您了，合规。至于后面怎么处理，就由陈局定夺了。我先走了。”
“滚吧滚吧。”陈山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凌执走到门口，补了一句：“对了陈局，之前江离可是救过您的命。如果后面真有什么事，还望陈局能替她陈一陈情。”
陈山河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指着他骂道：“你个臭小子，这才是你的目的吧？你翅膀硬了？”
凌执：“陈局严重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陈山河：“用不着你提醒，我记着呢。”
凌执弯了弯嘴角：“谢谢陈局。”
说罢带上门离开。
陈山河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无语地摇了摇头。
刚才那段视频他看得清清楚楚，江离持枪抵住同僚额头，属于重大涉枪违纪。
这件事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开除，一旦开除，终身不能再录用为人民警察。
可整件事的起因，是军火商逃逸、凌执重伤送医，巨大的冲击让她当场失控。
她没有扣下扳机，事后也主动把枪交还赵峰，并非蓄意加害，也有回旋的余地。
他虽然身为局长，可也不能抹去卷宗，不能瞒报，但与此同时，该视频属于刑事案件物证，应当优先用于案件侦查。
他可以以此为由，暂缓将这份视频作为纪律案卷材料移送督察组。
陈山河低骂了一声：“臭小子，倒是护上了，那就护紧点。”
......
公寓那端，江离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睁开眼时，外边日头已经大亮，在禁闭室那二十四小时从不熄灭的白炽灯光下待久了，她竟习惯了在持续的强光中安睡。
江离撑着床沿坐起身，愣了会儿神，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打开房门时，一副拐杖立在门边，显然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她拿起来打量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一句：“真新鲜，还用上拐杖了？”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把拐杖夹在了腋窝下，试着走了两步。
虽然笨拙，但比单脚蹦确实稳当多了。
客厅里早已空无一人。
客厅的茶几上有个盖着盖子的砂锅，旁边放着一副碗筷和一张纸条。
她拄着拐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是凌执的字迹：“粥在锅里，趁热吃，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中午有人送饭来，别自己折腾。——凌执。”
江离看完，将纸条折好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她揭开砂锅盖子，白粥的米香扑面而来，只是已经没有热气升腾了。
江离盛了一碗，坐到茶几旁，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放了一个早上，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的口感也变得有些稠腻。
她只是安静地一口又一口的喝着。
喝完了整锅粥，她把锅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仔仔细细地将砂锅和碗筷洗干净，又用清水冲了两遍，一一放在沥水架上。
她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一年前，她也曾站在这间厨房里，洗过这些锅碗。
她擦干手，拄着拐杖走出厨房。
客厅里安静极了，阳光已经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
她的目光落在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住了。
阔别一年，旧地重游。
昨晚她提出要住他主卧时，凌执什么也没问就应下了。
她知道他一定知道，所以，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江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主卧。
江离，将离草，可送给远行的亲友，期盼后会有期。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最后会迎来花开重逢，还是又一场无可避免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