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她把试衣间搬到了夜市
第二天傍晚，南泽夜市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灯。
梁叔的三轮车停在最显眼的路口，车斗里竖着那面旧穿衣镜。镜框被他用麻绳绑了三圈，旁边还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是林小满亲手写的字：
满枝试穿
不买也能试
不合适就说不合适
刘春梅站在纸板旁边，念完后啧了一声。
“这是不是太老实了？要不加一句“全临江最好看”？”
“你敢写，别人就敢来问谁评的。”罗桂琴把她往旁边挤，“少添乱，去把裙子挂好。”
二十条“破晓”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有小码，有中码，有加长版。灰蓝色的裙摆压着一层米白内衬，在夜市杂乱的灯光里不算抢眼，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林小满站在镜子旁，手心有点潮。
昨天她说得很笃定。
真的把试衣间搬到夜市，心里还是没底。
她们没有漂亮柜台，没有统一工牌，连衣架都是从春晖和梁叔家里凑来的。第一位路过的姑娘看见“满枝”两个字，只停了一下，就小声问同伴：“是不是那个被恒越说抄款的？”
林小满听见了。
她没有追上去解释。
解释得越急，越像心虚。
贺嘉树坐在三轮车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借了隔壁卖手机卡摊主的网线。他在论坛里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很简单：
“十八块八和一条裙子的区别，今晚南泽夜市见。”
帖子下面很快有人回。
有人说满枝炒作，有人说恒越大店不至于抄小店，也有人问地址，问能不能现场比一比。
贺嘉树把屏幕转向林小满：“人已经在往这儿过来了。”
林小满点点头。
“记住，别跟人吵。谁想试都让试，谁想退定金也当场退。”
“知道。”赵红英抱着登记本，像抱着一本比账本还重要的东西，“名字、尺码、定金，我全记着。”
天彻底黑下来后，第一个真正坐到镜子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衫，胳膊上挎着买菜的布袋，站在“破晓”前面看了很久。
“这条……肚子这儿会不会显？”
林小满走过去：“您平时喜欢腰线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女人愣了愣。
大概没想到卖衣服的先问这个。
“高一点吧。我生完孩子以后，腰就回不去了。”
“那您试这个中码，腰封别系太紧。”
女人接过裙子，走到梁叔用床单围出来的简易试衣角。
刘春梅在外头小声嘀咕：“这床单还是我家小宝小时候的花色，怎么跟裙子这么搭？”
“你再说话，人家不敢出来了。”罗桂琴瞪她。
几分钟后，床单被掀开。
女人站在镜子前，先是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后来慢慢转了个身。
夜市的灯光从她肩头落下来。
那条裙子没有让她变成谁，也没有把她藏起来。只是让她腰背看起来更挺了些，坐下时也没有绷住腹部。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多少钱？”
“和预订一样，四十九定金，交货再补尾款。”林小满说，“不过这批已经排满了，您要愿意等，下一批可以先登记，不收钱。”
女人想了想：“那我先登记。”
她写名字的时候，旁边有个年轻女孩挤过来。
“阿姨，恒越那条才十八块八，你怎么不买那个？”
女人抬头看她，笑了笑。
“因为我刚试过这一条。”
她把笔递给女孩。
“你也试试。衣服穿在身上，比图片诚实。”
这句话像被风吹散的火星。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
有人原本只是来看热闹，试完发现裙摆真的不会卡腿；有人拿着恒越打印出来的宣传页，一边比一边问；还有人把自己在论坛里的留言报出来，说昨天就是她问“坐下会不会勒”。
林小满一一对上名字。
她记得每个人的需求。
谁想要长一点，谁不喜欢腰封，谁要把袖口收窄半厘米。
她原先以为自己做的是衣服。
后来才发现，她做的是许多女人不愿再将就的那一小块地方。
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一个穿高跟鞋的年轻女人挤到镜子前。
她没试裙子，先把手机上的网页翻出来。
“你们这个，是不是抄恒越的？”
人群一下安静。
林小满看向她。
女人语气很冲：“恒越下午刚挂预售，你们晚上就摆出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先看了大店的图？”
刘春梅急得想说话，林小满却先把一条裙子递过去。
“您试。”
“我为什么要试？”
“因为您不是来听我说谁对谁错的。”林小满说，“您是来判断，这条裙子值不值。”
年轻女人盯着她，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几秒后，她一把接过裙子。
“试就试。”
她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很瘦，原本觉得这条裙子不适合自己。可腰封一系，裙摆落下来，反而显得利落。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嘴上还硬着。
“也就……还行。”
林小满点头：“还行就是还行。”
“你不劝我买？”
“您觉得好再买。”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我姓唐，做广告的。”她顿了顿，“你们恒越那张图，背景光线太新了，不像是提前拍的。我可以帮你们把今晚的照片整理出来，发到论坛上。”
贺嘉树立刻抬头。
林小满却问：“为什么帮我们？”
唐薇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我最烦有人拿“便宜”两个字，逼别人觉得自己不配选好的。”
她从包里拿出相机，咔嚓拍下镜子前的裙子。
夜市里，闪光灯亮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满枝的登记本写满了整整三页。
原本预订的一百二十人里，只有七个人来退定金。
可新排队登记的，却有八十六人。
赵红英算完数字，声音都有些发飘：“小满，下一批……一共能做多少？”
罗桂琴也看向她。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林小满点头，今晚还能再收一大笔定金。
可她们也都知道，春晖借来的机器有限，眼下这二十条样衣都还没全部做完。
林小满拿过登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候补”。
“下一批只收五十个名额。”
刘春梅急了：“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
“做不出来的，不能先收钱。”林小满说，“等这一百二十条交完，谁愿意等，我们再一个个通知。”
贺嘉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大多数人到这一步，都会拼命把钱往兜里揣。”
“我以前也差点犯过一次。”林小满说，“现在记住了。”
她刚把笔放下，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没有自我介绍，只传来一个男人平静的声音。
“林小姐，夜市很热闹。”
林小满握紧手机。
是顾兆明。
“顾老板有事？”
“我只是提醒你。”他说，“七天期限还剩四天。我的那条裙子，别忘了。”
“不会忘。”
“那就好。”
顾兆明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不过你最好先去看看春晖的仓库。你们买的那批布，可能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