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
三秒后,他的手指停下,语气不容置喙::
“你把这次行动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
“今天下午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需要查什么资料,去找你们组长,我会跟他交代。”
盛燕宁心头一跳,只犹豫了半秒钟便很痛快地应了下来。
按理说,这种书面材料的整理和撰写,根本轮不到她一个保卫组的干事。
但文铮明偏偏越过宣传组,直接把任务分派给她。
什么原因?
盛燕宁暂时没有时间深思。
但她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坏事。
文铮明其实也是无奈之下的病急乱投医。
他敬重的老领导眼下处境十分危险,稍有不慎便可能不止前途尽毁。
因此他急需一篇立场端正、措辞精妙的文稿能尽快见报,以侧面帮助他老领导抽身脱困。
可他翻遍了身边能写的人,包括宣传组那几个自认为很厉害的笔杆子。
但这些人的文稿要么畏首畏尾、避重就轻毫无分量,要么暗藏偏颇。
他实在不敢把老领导一家老小的性命交到他们手上。
他需要的,是一篇能真实记录老领导的功勋,能立足事实,无可指摘的文稿。
不用刻意吹捧,也不能刻意洗白让人看出有半点刻意造势的痕迹。
当然最重要的,是宣传组的那些老手个个身经百战,且和他极为熟悉,一旦将来有人翻出他们的关系……
眼前这突然凑到他面前的孩子不一样。
她工作还没一个月,又身在保卫组,跟他看起来没有一点联系。
如果她能写出令他满意的文稿,他还会立刻将她调往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单位或部门。
盛燕宁并不知道文铮明的打算。
接到这份特殊的任务,她回到办公室后,先是按照张和平给的电话通知他的家属,接着才坐回椅子将手里的所有记录重新整理。
曾勇敬显然已经得到文铮明的指示,一见到她,便将她可能用到的资料递给她:
“一会儿你就在办公室,不用跟我们出去了。”
盛燕宁“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笑着道谢:
“谢谢组长。”
她才记起,他们原本的工作安排,是要继续出去摸底。
曾勇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正整理的记录,没再问,她也没再多说。
她没混过职场,但基本的保密条例还是有所耳闻的,尤其是她现在工作的环境还不一样。
不多看、不多问、不多听、不多说、不多做,是短短二十来天便已经刻进她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上午下班前的一个小时,盛燕宁连午饭都只随意扒拉了几口,到下午三点半,在查了不少资料后,她终于完成初稿。
她没急着去找文铮明。
而是修改过誊抄好,看着时间差不多五点,才深吸口气往二楼去。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除了写毕业论文,第一次这么认真对待一件跟写作有关的事。
结果自然是很好的。
这点,她从文铮明松开的眉头就能看出来。
但她没想到,文铮明会又给她一个任务。
而这个任务,是让她去采访一位老战士,并写一篇能见报的……人物专访。
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这次,盛燕宁多犹豫了一秒。
她犹豫,是她想问问文铮明对这份人物专访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文铮明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继续书写着什么。
盛燕宁满头雾水的照常下班。
她是真没看出来,也没想到文铮明让她写人物专访的意思。
更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和机遇。
****
晚上,盛燕宁难得的没有学习。
她在回忆上辈子那些无意间看过的人物专访是怎么做的。
一边回忆,一边记录。
文铮明让她采访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战士。
他只告诉她,老战士走过两万五千里,历经抗日烽火,参加过淮海战役,后来又远赴朝鲜战场保家卫国。
其他更多的信息,全得靠她自己去采访。
盛燕宁现在需要提前准备的,是一套最严谨、最贴合时代的采访思路。
文铮明要的是一篇能经得起核查的文稿,她便不能只“堆砌”老战士的战功,还要“如实”记录老战士退伍后的日常。
盛燕宁放下笔。
文稿的核心内容应该是:
老战士的战功要大书特书;
他平凡岁月里的坚守,也要着力彰显。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措辞尺度的把控。
既要写出老战士的赤诚忠勇,也要凸显革命前辈的低调纯粹和初心不改。
正准备随意弄点晚饭,房门被敲响。
是张桃英和一个让盛燕宁有些眼熟的中年女人。
一进门,中年女人便一把抓住盛燕宁的手,激动道:
“燕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盛燕宁已经认出她来。
她“嘘”一声阻止她未完的话:
“舅舅回去就好,其他的,不要再提起。”
她愿意帮助张和平,不仅是看在张和平每次看见她就给她塞吃的份上。
但更多的,还是张桃英的面子。
她不会忘记哪怕最困难三年,也经常给她窝头、粥,让她能够活命的张桃英。
中年女人,也就是张和平媳妇,张桃英的娘家弟妹杨槐花使劲点头:
“是是是,我不提,我以后都不提。”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把两人抬来的麻袋拖进屋,又顺手拖到墙角放着。
盛燕宁有些无奈地看着张桃英:
“婶子?”
张桃英走近她身边,小声感概道:
“丫头啊,你救了我这不听话的兄弟一家。”
“婶子不跟你说谢,救命之恩,不是一声谢谢就能抹平的。”
她白了眼有些局促的杨槐花:
“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你放心,他们以后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下午听张和平说过,他被放出来前,盛燕宁费了很大的心思,还被领导叫到办公室批评了十多分钟。
(这是曾勇敬故意做给王艳红看的,谁知会被不知情的张和平看见。)
“那小子这会儿还脸红不好意思亲自来谢你。”
她指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继续说道:
“这都是他们的一点心意,你只管安心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