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伏在案上,意识渐渐沉了下去。他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光线从半掩的窗牖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带着几分阴湿的光。他环顾四周,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眼熟,这怎么看着,这么像东宫?
可……为什么这气氛这么压抑,空气里都透着顾潮湿感。
李世民皱了皱眉,他正想把身体坐直,下塌看看,忽然感到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他吃痛的皱起眉头,他心下有些奇怪,这不是梦吗?那种痛意不是从梦境表面传来的,而是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他能感觉到痛意?
而且,以往的梦,他都是处于一个旁观者的角色,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可这次,他环顾四周,自己的身体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这明显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榻沿上,左腿自膝盖往下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布条泛黄,明显已经裹了几日没有换过。他伸出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手,那不是他的手。那是一双更年轻的手,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苍白。
他猛地站起身来,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扶住榻沿,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又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喉咙发紧。
这具身体,这里……是东宫……
那他这是……成为了承乾?
就在他满心疑惑之际,他听见殿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该去上朝了。”
是小安子。
李世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自称“朕”知可那个“朕“字到了嘴边,却被他紧急咽了回去。
话一出口,成了他十分陌生,却又带着些许熟悉感,沙哑的嗓音:“……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暗色的常服,又看了看那条缠着绷带的腿,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榻沿站起身来。左腿着地的那一刻,一阵剧痛从脚踝直窜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没有出声,然后拖着那条腿,走出了东宫的门。
小安子跟着他身后走了出来,一路上有些奇怪的打量着他的脸色,奇怪了,今日的殿下没有发癫啊?
李世民(外壳是李承乾版)沿着宫道往太极殿的方向走,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在青石地面上,一瘸一拐的。
他从来不知道,从东宫到太极殿的路竟如此遥远。
每一步踩下去,左腿都会传来一阵让他痛意,这倒是不要紧,对他这个天策上将来说,这不过是些许小痛,真正让他面色变得难看的,是那因为瘸了一只腿而变得难看的姿态。
他不想走得太快,也不想走得太慢,因为宫道两旁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过,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同情的,带着厌恶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让他胸口发堵的东西。
那些目光扫过他那条不便的腿时,有人很快移开了视线,有人则多停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轻蔑。
从那些人的目光来看,估计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前世承乾不良于行的时候了,所以那些人瞧不起太子,看不上他,打心底厌恶他。这个时候,朝中占了大势的,应该是青雀。
李世民绷着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走过这条路,也从来不知道,去太极殿的路这么远。
他终于明白承乾说的“每天瘸着腿被朝中的大臣盯着上朝“是什么滋味了。
他终于明白他说“你有像你维护青雀那样维护过我哪怕一次吗“时,眼里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快要走到太极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一座熟悉的小轿撵正从宫道另一侧缓缓行来,轿帘半掀着,露出一张圆润的面孔。
李泰坐在轿撵里,正歪着头看着他,面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神情,他肥胖的脸上带着些许无辜,和恰到好处的得意。
李泰的声音从轿撵里传出来,正好能让路过的几个官员听见:“哟,这不是大兄嘛。大兄,您没事吧?这条腿不方便,怎么不坐轿撵呢?”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也是,大兄是太子,自然要以身作则。若是坐了轿撵,怕是要被那些言官说闲话了。”
“不像我,有阿耶赐的轿撵坐,大兄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和弟弟一起坐?”李泰又装模作样道,“啊,弟弟差点忘了,大兄瘸了一条腿,可能都上不来轿撵哦~”
李世民站在宫道上,看着李泰那张圆润带着笑意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腿,他只觉得心里一股火直往上窜。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他两句,可承乾的声音到了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如今,承乾是朝上所有人都知晓失德的失职储君,而青雀则是朝中颇有贤名的贤王,更别说青雀还有自己的偏爱了,这个时候的承乾,有什么?
虽然承乾失德,确实有错,可承乾现在还是太子,青雀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过来挑衅,是真的明目张胆的觉得他会把承乾废了,立他做太子吗,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青雀,我是你大兄。”
这具身体居然可以讲话,当真是稀奇。
李泰状似无辜道:“大兄,弟弟没有说错什么话吧?弟弟一直很尊重大兄的呀,若是弟弟方才言行有哪里冒犯大兄,大兄不要介意呀,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阿耶还在等弟弟呢~弟弟不好让阿耶久等,不好意思大兄,弟弟先告退~”
话一刚落,李泰放下帘子,坐回轿撵。李泰的轿撵从他面前缓缓驶过,李世民看着那道圆润的背影消失在太极殿的门口。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承乾每天都要走这样一段路,每天都要被那些目光打量着,每天都要看着李泰坐着轿撵从他面前经过,而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拖着那条瘸了的腿走完这条路。承乾……这就是你在东宫的日子吗?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过去了“的事,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
李世民看着太极殿的方向,看着那道已经隐入门内的轿撵,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个梦境,有些过分真实了,真实的让人感到不适,但若是他能通过这个梦境,稍稍了解承乾一些,了解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岁月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那也许,他们父子之间,还会有一丝转机。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承乾,确实是过分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