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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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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十层问心,镜中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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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字落下时,太玄山里所有大晟人都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弯曲。 不是膝盖先软,而是血脉先认出皇帝。 杂役、外门弟子、军户,甚至几名峰主都在同一刻跪下。谢听雪的听雪剑府猛然震动,金色凤纹从眉心重新浮起,像一只无形手掌按住她后颈。 顾长庚以问律雷丸护住金府,仍被压得单膝触地。 只有陆临渊站着。 第十层没有守阶弟子,也没有香火。石壁上只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通过者忘记此层。历代天才从这里走过,把看见的骨头留在下面,也把不愿面对的记忆留在下面,所以宗门档案里始终只有九层。 第十层石阶下,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弃骨窟。无数杂役、矿奴、试丹者与被除名弟子的骨牌堆成山。龙骨帝尸坐在骨山之顶,身披腐朽帝袍,额头钉着九枚金钉。 它的脸属于大晟皇帝萧承天。 谢听雪的父亲。 帝尸睁眼,瞳孔中****,只有层层叠叠的圣旨。 “昭宁,归位。” 谢听雪手背青筋绷起,剑锋插进石阶,借此撑住身体。 “我叫谢听雪。” “朕赐你昭宁。” “名字不是你赐的。” “你的血、爵、封地、军权,皆出自朕。” “所以你也把我的母族、三十万军魂和我该怎么活,一并当成赏赐收回?” 龙骨帝尸抬手。 皇命化成九条金龙,朝谢听雪缠去。她展开听雪剑府,大雪覆盖弃骨窟,却只能冻慢金龙,不能完全斩断。皇族血脉是她力量的一部分,也是最难摆脱的锁。 陆临渊想上前,照骨镜却忽然从怀中自行飞出。 镜面里,白骨王座上的陆烬已经等候多时。 “你终于开始修炼。”未来的他低头看着陆临渊,“比我晚,也比我软弱。” 镜光一卷,陆临渊被拖入另一个第十层。 这里没有龙骨帝尸,只有寒江城。 城墙已经倒塌,柳婶死在粮锅旁,钱掌柜被压在自己的面馆下,谢听雪的剑断成两截。九具帝尸正在城中行走,每一步都踩死数百人。 陆守石站在三号井口,胸前插着一根金线。 “救谁?”陆烬问。 国师旧印悬在陆临渊面前,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只需催动一次,便能抽取寒江三千人的愿火,换来足以斩帝尸的一击。 镜边出现代价:偿忆十年。 “你不是最擅长算吗?”陆烬道,“三千人少十年记忆,换十万人活。划算。” “谁的十年?” “他们的,也是你的。” 幻境中的帝尸再次落脚。一个孩子被碎墙埋住,只露出手。 陆临渊握住国师旧印。 第一段记忆被抽走。 他忘了柳婶第一次给他多放半勺面汤时说过什么。 金光化成巨刃,斩断帝尸一腿。 城中欢呼。 陆烬微笑:“看,正确。” 第二具帝尸扑向谢听雪。陆临渊再次催印。 他忘了谢听雪第一次报名字时的神情。 第二具帝尸被劈开胸膛。 第三次,他忘了顾长庚曾在青槐村为什么出剑。 第四次,他忘了姜小禾讨厌香菜。 每一次都救下许多人。 每一次都正确。 可被救的人在他眼里渐渐只剩数量。柳婶成了“后勤一人”,谢听雪成了“金府战力一名”,父亲成了“关键灯芯”。 陆烬坐到城头,白骨王座从尸山中升起。 “这就是成长。” 陆临渊看着手中旧印。他明明赢了四次,心里却越来越空。 “你还记得为什么救他们吗?”陆烬问。 陆临渊张口,竟一时答不出来。 旧印又给出一道选择:舍弃父亲最后记忆,可一次封九尸。 幻境里的陆守石朝他点头:“小渊,动手。别让爹拖累你。” 陆临渊走到父亲面前。 手已经抬起。 “你不是他。” 幻境陆守石一怔。 “真正的父亲会愿意牺牲自己,却不会替所有被抽记忆的人同意。” 陆临渊松开旧印。 九具帝尸同时转头,城市在下一息被毁。 惨叫、火焰、死亡全部压来。陆烬冷冷看他:“不用捷径,他们就会死。你的原则只是让你自己干净。” “不是。”陆临渊跪在废墟里,“原则不是保证没人死,是不拿别人不知情的命,让自己显得救世。” “那你靠什么赢?” “不知道。” 陆烬第一次皱眉。 陆临渊却笑了:“不知道,才说明未来还没被你算完。” 他把国师旧印按进废墟。 不是借力,而是归还。 幻境没有立刻消失。九尸仍在,城仍毁了,所有痛苦也没有因为一句正确的话被抹去。陆临渊从尸山间一块块捡起记忆:第一次判断错阵眼、第一次让百姓差点踩踏、第一次面对父亲没敢回头。 他没有只捡成功。 失败、羞耻、后悔也被他放在一起。 这些亲历之事在神魂中搭成一座不规则高台。没有帝座,没有祖师牌位,台面还裂着缝,却每一块都属于他自己。 无运灵台雏形。 灵台成的一瞬,陆临渊睁眼。 现实只过去三息。 十丈范围内,所有术法都失去表面的光华,只剩骨架般的结构:皇命金龙由血脉、官籍、臣服习惯三层组成;龙骨帝尸额头九钉分别钉住帝魂、国运与九州户籍;谢听雪身上的凤运锁链有一处并非天生,而是后加。 照骨域。 域成的代价立刻显现。十丈内每一条术法脉络都像烧红铁丝扎进他的眼底,信息太多,鼻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他只看了两息,神魂便像被劈开。楚玄微让他先收域,陆临渊却发现域并非想开就开——无运灵台刚成,还不懂关门。 “修炼第一天就漏风。”他咬牙道,“这灵台做工不太好。” 为此,姜小禾让七百二十盏微光依次熄灭,为他减少视野中的姓名牵引;而顾长庚则以问律雷丸把所有无关法线暂时标灰。 陆临渊这才从成千上万条结构里找出真正能改变战局的那一根。 陆临渊踏入域中,伸手抓住那条后加锁链。 “谢听雪,向左三寸,斩我手里的线。” 她没有问,剑光即落。 锁链断裂。 皇命金龙失去最强牵引,听雪剑府骤然扩张。谢听雪站直身体,一剑斩碎面前金龙。 另一边,顾长庚以问律雷丸撑开雷域,向所有被迫跪下的人喝道:“皇命是否高于本人意志?” 有人仍无法起身,却艰难答:“不高。” 第一声回答来自一个烧炉杂役。第二声来自曾在山门拦人的程少陵。他膝盖仍贴着地,却把首席玉牌扔了出去:“我跪的是血脉,不是同意。” 越来越多人分开身体反应与本人选择。有人一时仍承认皇权,有人不敢回答,也有人只说“我不知道”。顾长庚没有逼他们统一,问律雷丸因此不是汇成一道巨雷,而是分成许多明暗不同的电光。 每一个回答都让皇威减弱一分。 陆临渊的照骨域也因此多出新的变化。那些来自不同人的回答没有汇成一条整齐愿线,而像高低不一的灯火留在域中。他无法命令灯火,却能看见它们愿意照亮的方向。无运灵台第一次不像一座只属于他的高台,更像一处允许别人站进来、也允许随时离开的空地。 龙骨帝尸终于从骨山起身。九枚天寿金钉同时发亮,整座太玄山脉发出像灯芯被点燃的嗡鸣。 萧承天的声音与天外另一道声音重叠。 “下界灯架校准完成。” 陆临渊的照骨域瞬间被压到三丈。 帝尸一步踏下,弃骨窟塌陷半边。它不是来问心,而是借第十层唤醒皇帝灯芯。 照骨镜里,陆烬退回王座,脸色阴沉。 “你以为拒绝我,就不会成为我?” 陆临渊抬头看着龙骨帝尸:“至少今天不会。” 帝尸第二步落下。 太玄三座峰头同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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