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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天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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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三百封自愿赴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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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叫周百岁。 名字讨长命,人却五十九。白骨关穷户喜欢给孩子取贱名,怕阎王看上;周家祖上偏要反着来,觉得先在嘴上占个便宜,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周百岁把陆临渊请进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裂锅和半袋掺沙的糠。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男孩,脸烧得通红,呼吸像一只破风箱。 “赴死书是你按的?”陆临渊把信摊开。 “是。” “认字吗?” “不认。” “知道上面写什么?” “说我自愿入愿火营,死后折寿二十年给孙子治病,再免家里三年粮债。” “你死后还有二十年?” 周百岁愣了一下:“他们说人死后也有寿。” 楚玄微在门口嗤了一声:“鬼市卖命的都不敢这么编。” 周百岁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他不是没怀疑,只是不敢细想。孙子每喘一口都像要断,东宫的人把药放在桌上,把红泥递到他指边。他还能选什么? 陆临渊没有说“你被骗了”。这句话对躺在床上的孩子没有用。 谢听雪摸了摸孩子额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寒玉,压在他胸口。热气被吸出一缕,孩子呼吸稍稳。 周百岁扑通跪下。 谢听雪侧身避开:“寒玉只能压一夜。病根在肺,得有药。” “药在愿火营。”周百岁低声道,“今晚三更,三百人都去。按完第二遍手印,家里才能领药。” 陆临渊又走了几户。 第二封信的主人是个被债主逼得上吊过一次的妇人。她按手印不是为了救谁,只是觉得自己死后能免掉女儿的卖身债,总算比活着有用。第三封来自一个瞎眼老兵,他是真心愿意死,却不知道愿火营会把他的军魂炼成守门卒,往后继续替东宫杀人。 三百封“自愿”,没有两封完全一样。 谢听雪原本习惯把人按能否战斗、是否愿撤离来分。听完这些话,她让旧部重新记录:需要药、需要免债、需要照料、真正求死、仍未决定。纸上变得乱七八糟,却比三百枚整齐红手印更接近活人。 “军中没有时间问这么细。”谢六低声说。 “所以十年前有人替三十万军魂一起回答了愿意赴死。”谢听雪看着他,“这一次,慢一点。” 谢六沉默许久,点头。 窗外忽然响起铜梆。 整条穷街的门同时打开。三百名老人、病人和欠债者戴着红绳走出来。有人神色麻木,有人偷偷哭,也有人真觉得能用自己换家人活,是一桩划算买卖。 街口停着十二辆红车。车上挂着药箱,旁边却站满披赤甲的愿火卒。他们都是上一批“自愿赴死”的人,皮肉已烧成半透明,胸腔里只剩一团红焰。 领队是个瘦削道人,手持朱笔,眉心有三道火纹。 “灵台境。”顾长庚远远看了一眼,“愿火不是普通火,烧的是未尽寿数。开脉修士沾上,也会从骨里开始老。” “打得过吗?”陆临渊问。 “我能。” “那你脸色为何不好?” “白骨关压制太玄雷法。动用金府,会惊动东宫镇关阵。” 楚玄微道:“简单说,能打,但打完会来更多。” “那便先让他不能叫人。” 陆临渊看向街边晾衣绳、屋脊烟道和红车下的轮轴。愿火营来过很多次,穷街的人熟悉流程,也熟悉哪里能藏东西。 他把计划只说给三个人听。 三更梆响,朱笔道人开始点名。 “周百岁。” “在。” 老人往前走。 “按印。” 周百岁把拇指伸向红泥。就在要落下时,床上的孙子突然从屋里哭喊:“爷爷,你别去!” 孩子病得连站都站不稳,却抱着门框不松。那声哭像一根针,扎破整条街死气沉沉的安静。 朱笔道人皱眉:“愿契已成,不得反悔。” 陆临渊从人群后走出来:“第一遍手印只是领药意向,第二遍才是赴死确认。你们文书写得很清楚。” 道人眯眼:“你是谁?” “识字的。” 他展开赴死书,指着最下方米粒大的小字。愿火营为了规避王朝律法,确实写了“二次确认”。只是没人给这些不识字的老人念。 “既然没按第二遍,他现在可以走。” 道人笑了:“文书是写给官府看的,不是给你钻的。” 朱笔凌空一点,周百岁手腕红绳骤然燃烧。老人惨叫,皮肤下浮出一条条火线,向胸口汇聚。 顾长庚雷剑刚抬,街上三百条红绳同时亮起。对方早把所有人绑成一体。强攻道人,火先烧在老人身上。 “现在明白了吗?”道人道,“规矩可以给你看,生死在我手里。” 陆临渊盯着周百岁脚下。 火线不是从红绳直接入体,而是先钻进每个人影子,再汇向红车。十二辆车才是愿火阵眼。 他吹了一声口哨。 屋顶上的白鹅先跳下来。 鹅落在第一辆红车车辕,张嘴叼走一块固定轮轴的木楔。车轮一歪,压断地面火线。愿火卒齐齐转头,像没想到破阵的是只鹅。 紧接着,穷街各家窗户同时泼出洗锅水、腌菜汤和泥浆。不是为了灭愿火,而是把地面影子冲乱。晾衣绳从两侧绷紧,套住第二、第三辆车轮;几个常年修车的老人趁乱卸掉轮销。 阵法依赖整齐。 穷街最不缺的就是乱七八糟的生活痕迹。 十二辆红车顷刻歪了七辆。 谢听雪出剑。 她没有斩朱笔道人,先斩十二只药箱的锁。箱盖飞起,里面根本没有多少药,底层全是贴着人名的灰瓶。 “药是假的!”有人喊。 “我家上次领的也是这种!” 人群一下炸了。 朱笔道人怒喝,三道火纹离额而出,化成赤蛇扑向谢听雪。灵台神念带着灼热威压,普通人连抬头都困难。谢听雪剑锋一转,寒气聚成雪线,将三条火蛇钉在半空。 “你灵台将满,何必替东宫收穷人残寿?”她问。 道人狞笑:“我本也是穷人。若不收别人的,谁给我开脉、筑台?” “那你该知道他们为何走到这里。” “正因知道,才清楚他们最好骗。” 这一句让周百岁站直了。 老人手腕还在烧,走路却不再犹豫。他抄起那口裂锅,狠狠拍在最近一名愿火卒头上。愿火卒比他强十倍,反手便要掐断他的脖子。 陆临渊从侧面撞来。 他听见愿火卒抬臂时肩骨先响,提前钻进腋下,把一枚写着卒子原名的灰瓶摔在它脚边。 瓶碎,名字落地。 愿火卒动作僵住。胸腔火焰里浮出一个年轻人的脸,茫然看向周百岁:“爹?” 周百岁手里的锅掉了。 那是他失踪十年的儿子。 朱笔道人脸色终于变了。他挥笔要毁灰瓶,顾长庚雷剑从天而降,将朱笔钉在地上。谢听雪随后一剑斩断三百根红绳,却用寒气封住断口,不让愿火反噬。 陆临渊冲到红车中央,把三百封赴死书全扔进愿火。 “你疯了?”楚玄微喝道。 “火烧的是契,不是纸。” 国师旧印压在最上方。三百封信没有化灰,纸上的红手印却一个个浮起来,变回三百只普通拇指印。愿火失去“自愿”二字,猛地倒卷。 朱笔道人被自己的火吞没。灵台虚影在背后升起,是一座堆满红绳的高台。谢听雪一剑斩台,顾长庚雷光贯穿,周百岁则捡起裂锅,补了最后一下。 道人倒地前还在笑:“你们救了三百个,城里有三万。萧景策已经把众愿池喂给了另一个陆临渊。” 地面忽然震动。 穷街中央裂开一道缝,黑色树根从地下钻出。每一根根须上都长着一张人脸,喊着自己看见的未来。 断云方向传来船工惊叫。 铜镜中的陆烬跪在甲板上,一万张死人脸正从他体内往外钻。 他抬头望向陆临渊,第一次露出痛苦。 “别把名字还给他们。” “他们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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