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子时的更鼓沉闷地响彻水磨庄田的街巷。
白日里依旧一派平和的庄寨,此刻街巷之内已经不见多少行人。大部分百姓已经归家熄灯歇息,只有巡夜的士卒,手持火把,在城墙与街道上来回走动。可这平静之下,杀机已经绷到了极点。
沈越一身软甲,立于堡衙的高台上,身旁立着赵武与一众管事。高台之下,大批精锐将士已经隐伏在两侧屋舍、巷口阴影之中,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只待号令。
城外山林方向,斥候不断传来密报:山林之中,那伙溃兵盗匪已经全部集结完毕,人马黑压压一片,就等着城内发出约定的信号,便立刻冲杀过来,猛攻堡寨四门。
城内,城西那处民宅,密谋作乱的奸徒已经完成最后的串联。数十名被他们蛊惑裹挟的流民,被哄骗聚集到街巷各处。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真心被谣言蒙蔽,以为要讨要公道;还有一部分,本就是同党,满心想要趁乱劫掠财物。
为首的头目,是一个名叫王三的流民头目。围城之时他便混迹在庄内,靠着煽动闹事捞取好处,这次又收了长安那边密使送来的钱财,一心要搅乱水磨庄田。
王三站在民宅院内,对着手下一众爪牙低声吩咐:“子时一到,我们就带着人冲到堡衙广场,呐喊闹事,逼迫沈越开仓放粮。只要闹起来,我们就点火为号,城外的弟兄看见火光,马上就会攻城。到时候堡寨大乱,我们就能大肆抢夺粮草财物,事成之后,长安那边许诺的富贵,就到手了!”
一众奸徒纷纷应和,个个面露凶光。
不多时,子时的钟声落定。
街巷之间,骤然响起一阵喧哗。
王三带着数十名党羽,裹挟着一批被蒙骗的百姓,大呼小叫冲出街巷,朝着堡衙广场涌来。火把被纷纷点燃,火光摇曳,人声鼎沸。
“沈越!出来!我们要粮食!”
“朝廷抚恤全都被贪没了!你在长安做高官,不顾我们死活!”
“把官仓打开!把粮食全部拿出来分给大家!”
叫喊声此起彼伏,喧嚣声划破黑夜。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这声势惊动,纷纷推开家门,探头向外面张望。
广场之上,王三一伙人叫嚣着,不断煽动人群,想要把事态闹大。
“大家不要怕!沈越就是要欺压我们老百姓!今天不把粮食拿出来,我们就闯进去!”
人群越聚越多,混乱的叫喊此起彼伏。
就在王三准备点燃预先备好的信号火把,通知城外盗匪攻城的一刹那。
“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骤然响起。
高台之上,沈越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将士尽数杀出。
巷口、屋舍两侧,甲士如潮水般涌出,刀盾列阵,瞬间将广场团团包围。弓弩手登上四周屋顶,箭矢对准闹事人群。
“所有人不许乱动!”赵武纵马而出,厉声大喝,“奉镇抚使令!凡参与聚众作乱、勾结外敌者,即刻束手就擒!被裹挟的百姓,立刻退到两侧,不予追究!”
突如其来的重兵合围,瞬间把广场上的人群震慑住。
喧闹的叫喊戛然而止,不少被蛊惑的普通百姓,顿时慌了神,纷纷往后退缩。
王三见状,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有料到,沈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眼看计谋败露,心中一横,伸手就要去点燃手中的信号火把。
“放箭!”
一声喝令,数支弩箭破空而出,直取王三手中火把。
“噗!”火把当场被箭矢射飞,掉落在地,瞬间熄灭。
信号没能发出,城外山林之中,本已经准备冲锋的盗匪队伍,迟迟看不到约定的火光,一时间迟疑不前。
王三又惊又怒,嘶吼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城外的弟兄马上就到!”
他挥起手中的木棍,就要带着心腹爪牙冲杀向堡衙大门。
可沈越麾下的将士,都是经历过突厥围城血战的老兵,作战经验远胜这些乌合之众。盾兵向前推进,长矛林立,瞬间将王三一伙人死死压制。
刀光交错,厮杀瞬间爆发。
那些真正的作乱党羽,拼死反抗,可面对训练有素的士卒,根本不堪一击。片刻之间,十几名核心奸徒便被制服,纷纷被按倒在地。
王三见大势已去,想要趁乱逃窜,转身就要往广场侧面的小巷奔逃。
赵武眼疾手快,纵身一跃,大步追上,一记擒拿,直接将王三扑倒在地,牢牢捆缚。
广场上,大部分被裹挟而来的普通百姓,见到真相,吓得纷纷四散退开,不敢再参与闹事。
就在城内乱局被快速压制的同时,城外山林之中,盗匪头目见迟迟不见城内信号,又听见堡寨内传来厮杀喧哗,知道计划已经败露。
但他们已经收到地方官吏的许诺,骑虎难下。
“城内已经乱起来了!不管信号,全军冲锋,攻打城门!”
数千溃兵盗匪,呐喊嘶吼,黑压压的人马冲出山林,朝着水磨庄田的城墙猛扑过来。
火把漫山遍野,喊杀声震天动地。
“敌袭!城外贼兵攻城!”
城头守卒立刻敲响示警的警钟。
火光映照之下,密密麻麻的盗匪举着刀棍,潮水般涌向城墙。投石、木梯纷纷被抬了出来,想要攀墙攻城。
城墙上,早已待命的士卒立刻投入防御。滚木、擂石不断从城头砸落,弓弩齐射,箭矢如雨,朝着攻城的盗匪倾泻而下。
盗匪一批批冲上来,又一批批被打退,城墙之下,尸体与伤者遍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黑夜。
沈越立于城头,目光冷峻,俯瞰着城外汹汹而来的敌兵。
“赵武,你带一百将士,镇守东门,严防贼兵登城!”
“其余将士,分守其余三门,不可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传令,把被俘的王三,押到城头上来!”
很快,五花大绑的王三被押上城头。
沈越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冽:“你勾结城外盗匪,意图里应外合攻破堡寨,劫掠百姓,还收受长安来人的钱财,挑拨庄内民心。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三面色惨白,依旧嘴硬,咬牙嘶吼:“是东宫的人让我做的!只要把水磨庄田搅乱,我就能得到荣华富贵!你们就算抓住我,也没用!”
他这番话,被城头的士卒听得清清楚楚。
沈越目光一沉,他心中早有预料,这伙人背后确有朝堂势力撑腰。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城外盗匪见久攻不下,死伤惨重,攻势渐渐变得颓靡。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全靠劫掠的念头支撑,如今城内没有内乱呼应,单单硬攻坚固堡寨,根本难以得手。
厮杀持续了大半夜。
天快要蒙蒙发亮之时,盗匪头目眼见久攻不克,伤亡越来越多,知道已经没有攻破堡寨的可能,只能不甘地下令撤退,带着残部仓皇退回山林。
城外的厮杀终于停歇。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夜血战落下帷幕。
堡寨城墙之下,到处都是厮杀过后的痕迹。庄内广场之上,被俘的作乱奸徒全部被押到一处空地。
经历昨夜惊心动魄的动乱,庄内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亲眼看见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沈越下令,将王三以及一众核心党羽,押到广场中央,当着全庄百姓的面,公开审讯。
王三等人的供词被当众宣读,他们如何收受钱财,如何散播谣言,如何勾结城外盗匪,谋划里应外合攻破堡寨,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公之于众。
百姓听完,人人哗然,满心的疑虑与猜忌,尽数消散。
原来那些流传的流言,根本不是事实,全是这伙奸徒刻意编造出来挑拨离间的阴谋。不少被裹挟的百姓,想起昨夜自己差点跟着闹事,不由得满心后怕。
沈越站在高台之上,对着所有百姓高声说道:“诸位乡亲!昨夜动乱,皆为奸徒作祟。他们勾结外敌,妄图毁掉我们的家园。被裹挟的普通百姓,既往不咎。但是,主谋作乱之人,勾结外敌,残害同胞,按律当斩!”
随即,依照军法,王三等为首的一众奸徒被依法处置。
其余参与作乱、但没有动手行凶的从犯,从轻发落,罚做劳役,修缮堡寨,以此赎罪。
处理完作乱奸徒,沈越又下令,继续按名册分发粮米药材,安抚受难百姓。
经历这一夜的惊变,水磨庄田的人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但沈越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王三的供词,已经证实,这一场动乱,背后确有东宫势力在暗中操纵。
这场风波,不只是庄内的内乱,更是长安朝堂博弈延伸到地方的较量。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登上城头,前来禀报:“将军!御史台的御史大人,已经抵达庄外!”
沈越心中一动。
核查赈济物资贪腐一案的御史,终于到了。
御史到来,意味着,要开始彻查沿途克扣赈济物资的地方官吏。而这些官吏,大多和东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水磨庄田内部的危机暂时平息,可朝堂之上的风波,才刚刚要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