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十九日。
庄内粮荒愈发严峻。
仓廪之中,存粮逐日缩减,每日分发的粥羹稀薄得几乎见不到米粒,全靠野菜、树皮勉强果腹。伤兵因为营养匮乏,死亡率不断抬升;老弱孩童面黄肌瘦,不少人连站立都十分费力。
莫顿的诱降之计,依旧每日上演。
每日清晨,胡人便在壕沟外陈列粮食,高声劝降,时不时将面饼粟米抛掷到城墙根下。那些散落的吃食,就像一根根钩子,勾着饥肠辘辘的百姓。
流言在街巷暗处悄悄蔓延。
有人私下议论,与其活活饿死,不如开城投降,至少能吃上一口饱饭。更有少数心思活络之人,开始暗中盘算,想要私通城外突厥,换取活命的机会。
这日夜里,巡逻的士卒在西墙偏僻角落,抓获两名鬼鬼祟祟的百姓。
二人趁着夜色,偷偷往城墙外抛掷布条书信,打算联络城外突厥,密谋偷偷打开侧门,引胡人入城。
人被押到望楼之下。
灯火摇曳,沈越亲自审问。
那两人本是庄内普通民户,家中老人孩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被城外的粮食诱惑,一心只想活命,竟生出叛降的念头。
“我们也是没办法……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饿死。突厥许诺,只要帮他们开城,便保我们一家人平安,还给粮食。”其中一人垂头痛哭。
赵武见状勃然大怒,按剑便要将二人就地斩杀。
“乱世之中,私通外敌,该当死罪!”
沈越抬手拦住了他。
“他们是被饥饿逼到绝境,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沈越目光沉沉,“可私通外敌,一旦得逞,满城数万老弱妇孺,尽数要遭屠戮。此事不能轻饶,却也不能简单杀之了事。”
最终判决:二人杖责惩戒,拘禁于内堡看管,家中老小依旧按例分发口粮。同时通告全城:凡私通外敌者,无论亲疏,一律军法处置;但若是主动揭发奸谋,予以重赏。
消息传遍庄内,震慑了一批心存异念之人。
可沈越心里明白,这只是治标。
饥饿一日不缓解,人心的裂隙就永远存在。靠严刑压制,只能暂时稳住局面,长久下去,迟早会爆发更大的祸乱。
李灵溪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如今我们守得住城墙,却守不住饥肠。莫顿就是在等我们内部自行瓦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沈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庄堡四周连绵的突厥营帐。
“莫顿把四面大路全部封死,但是东郊山林广袤,沟壑纵横。突厥兵力有限,不可能做到每一寸山林都严防死守。”
“我打算派出死士,冒险潜出庄堡,寻找出路。”
赵武一惊:“姑爷,城外到处都是突厥游骑,出去便是九死一生!”
“正是九死一生,才要去做。”沈越语气坚定,“两条路。第一,设法绕开封锁,去往长安,再次向秦王禀报庄内绝境,看看能不能寻到暗中接济的法子。第二,探查周边山野,寻找可以获取粮草的隐秘据点,若是能寻到粮食,便可暂缓饥荒。”
“若是能够寻到一条隐秘通道,往后便可以偷偷运送物资进来,熬过这最难的时日。”
当夜,沈越挑选出二十名久经战阵、熟悉山野地形的精锐死士。
人人轻装,不带重甲,只配短刀、弓弩,随身携带少量干粮。临行之前,沈越亲自召见众人。
“此行凶险万分,十有八九会遭遇突厥巡骑。活着回来,是大功;若不幸战死,家中老小,庄内会代为抚恤。”
“记住,你们的使命,不是和胡人厮杀,是探路,寻粮,传递消息。一旦形势不对,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二十名死士齐齐抱拳,眼神决绝。
后山一处隐秘的暗门,在夜色下缓缓开启。
死士鱼贯而出,迅速隐入漆黑的山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庄堡之内,依旧是压抑的寂静。
沈越站在城头,望着死士消失的方向,心中悬着一块巨石。
这是绝境之中搏出的一线生机。
可与此同时,城外突厥大营,莫顿也没有闲着。
他通过安插的细作,隐约得知庄内有人动摇,又听闻堡内派出人手潜出。
莫顿立刻下令:“加大山林搜捕!所有游骑散开,进山巡逻!但凡见到汉人,一律擒杀!”
“另外,继续加大劝降。堡内饥荒已经到了临界点,用不了多久,必定会有人主动来降。”
旷野之上,突厥游骑举着火把,成片涌入山林。
山林深处,二十名死士,正穿行在荆棘密林之间,时刻面临被搜捕的风险。
庄内,粮食一天天见底,人心摇摇欲坠。
城外,突厥步步紧逼,搜捕死士,静待堡内内乱。
那二十名死士,能不能活着探到消息?
庄堡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