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快马疾驰,趁着暮色赶回沈府。
厅堂烛火摇曳,信使满身尘土,单膝跪地,把探哨打探到的消息如实禀报。
“姑爷,少夫人!探查之人已经寻到匪巢,城西二十里外,废弃山神庙。匪众二十七八人,持有刀棍,盘踞庙中。山势险要,庙前狭窄山道,易守难攻。赵卫长拿不定主意,特来等候府中号令。”
听完回报,厅堂之中一时寂静。
李灵溪眉头紧锁:“山神庙地势占优,我们手下私卫不过二十余人。若是私自前去强攻,山林之中短兵相接,一旦厮杀起来,难免出现死伤。而且私卫属于自家护院,未经官府许可,擅自率众进山剿匪,传出去便是私动部曲,这在当今律令之中乃是大忌。王家若是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反告我们私蓄武装、意图不轨,便是天大祸事。”
一语点破要害。
乱世地方虽乱,朝廷律法仍在。大户人家养少量护院看家护院尚可说得过去,可私自领兵进山攻伐匪巢,便是授人把柄。王家本就与县衙官吏多有交情,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沈越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摩挲下颌,心中权衡利弊。
直接报官,也有极大风险。
城郊县衙不少官吏,早被王家常年打点馈赠。一旦官府出兵,消息极易走漏。王家可以暗中派人通风报信,匪徒得到消息连夜四散逃窜,山神庙只剩下一座空庙,人证全无。
匪徒跑掉,王家依旧安然无恙,之前所受袭扰只能不了了之。
两难局面摆在眼前。
强攻,违律担罪;报官,恐走漏风声。
沈越停下脚步,眼神渐渐清亮。
“二者不可单独而行,可以双管齐下。”
“先暗,后明。先布罗网,再请官差。”
他转身看向信使,沉声吩咐。
“快马回去传我命令,告知赵武。今夜不必进攻。把私卫分出大半,悄悄绕行,趁着夜色,把山神庙周边几条出山小路尽数封锁埋伏。只堵道路,不许主动冲杀,远远监视庙内动静,切莫暴露。只许守,不许攻。防止匪徒得到消息之后四散逃亡。切记,万万不可主动寻衅厮杀。”
信使牢牢记下命令,立刻领命退下,连夜出城回报水磨庄田。
厅堂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李灵溪若有所思:“围住山口,断其退路。可是只围不打,终究不能拿人。”
“围而不攻,是困住他们,不让匪徒连夜逃窜。”沈越缓缓说道,“与此同时,我们即刻正式递状,向城郊县衙报官。告发城西山神庙盘踞流匪,劫掠乡野,滋扰周边庄田百姓,请县衙派兵差前去剿捕。”
李灵溪微微一怔:“可我们担心县衙走漏消息,给王家通风报信。”
“所以,状纸要公开递交,不能私下托人。同时,另外遣人,把消息悄悄知会永安县主。”
沈越目光沉静,有条不紊地继续谋划。
“县衙若是有心泄密,也要掂量几分。县主已经提前知晓匪患一事,如今我们正式报官,等于把这件事摆上台面。县衙官吏若是暗中通匪,一旦事后被县主察觉,他们承担不起宗室追责。王家再有钱打点,也不敢明目张胆通匪,那是灭门重罪。”
“如此一来,便锁住了县衙上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泄密,最多消极怠工,拖延出兵。”
“赵武在外围封锁山道,拖延一两日,匪徒逃不掉。等官差赶到,由官府之人冲入山神庙拿贼。我们沈家私卫只在外围把守隘口,阻拦逃窜匪寇,不入庙内交战。所有擒贼功劳归于官府,我们只做协助防守。”
如此一来,进退有据。
官府主持剿匪,名正言顺。沈家护卫只守路口拦截逃匪,没有私相攻伐的罪名。若是匪徒被活捉,便可当堂审讯,追索背后出资之人。
若是王家敢铤而走险,冒险派人暗中去山神庙通风报信,恰恰会暴露自己与匪徒有所勾连。
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到墙角。
李灵溪心中豁然开朗,轻轻点头:“此计周全。既避开私动武装的罪名,又防范官府徇私舞弊。”
当夜,沈府连夜书写状纸。状纸上只陈述匪寇滋扰水磨庄田,恐吓佃户,纵火烧毁柴草,祸害近郊乡邻,请求县衙出兵清剿,并不提及王家半个字。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家家人手持状纸,直接前往城郊县衙投递。
县衙后堂,知县看完状纸,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心中为难。
他和王家素有往来,王怀安此前隐约跟他打过招呼,只说是略施手段惩戒沈家,不要多管闲事。
可如今沈家正式递上公文状子,白纸黑字。更有风声悄悄传来,永安县主已知晓这一股流匪作乱之事。
知县额头微微渗出细汗。
包庇一伙拿钱办事的散匪,若是事情败露,丢官罢职都是轻的。宗室追究下来,自己前程尽毁。
他不敢公然压下诉状,只得佯装正色。
“流匪祸害地方,本衙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随即点派捕头,调集三十余名衙役弓手,择定次日一早出发,前往山神庙剿匪。
消息很快便通过心腹下人传到王家。
王家厅堂,王怀安听到回报,脸色骤变。
“不好!沈越竟然直接报官,官府明日就要进山围剿!”
王家主脸色阴沉,站起身来回踱步。
“万万不能让匪徒被官府活捉。一旦刑讯之下,把我们出钱雇凶之事招供出来,整个王家便要大祸临头!”
王怀安心神慌乱:“要不,我们连夜派人上山,悄悄给匪首送信,让他们连夜弃庙逃走?”
王家主眼神闪烁,思虑良久,猛地摇头。
“不可。此时派人上山送信,风险太大。若是被沈家在外围布下的人手捉住送信之人,人赃并获,便是铁证。万万不能再插手这件事。”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但愿那些匪徒机灵,嗅到风声,自行连夜跑路。若是被官府拿住,便只能指望他们讲义气,咬紧牙关,绝不供出幕后之人。”
“除此之外,万万不可再有动作。静观其变,千万不能引火烧身。”
王怀安心中不甘,却也知道家主说得有理,只能强行按下连夜送信的念头。
夜色再一次笼罩山野。
城西群山,山道幽深。
赵武接到城内传来的命令,连夜调度全部私卫。借着山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散开,扼守住山神庙向外逃窜的三条必经小路。
所有人偃旗息鼓,隐蔽于树丛岩石之后。
不许喧哗,不许主动进攻,只静静埋伏,监视山道,拦截向外突围的匪徒。
秋风穿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
山神庙之内,匪众尚还蒙在鼓里,饮酒喧闹,全然不知一张大网,已经悄然笼罩整座山林。
山庙之中灯火昏黄,匪首端着酒碗,开怀痛饮,还在等候王家后续送来的赏银。
他万万想不到,拿钱办事,大祸已经近在咫尺。
一夜风声,危机蓄势待发。
只待第二日官府兵马抵达,便是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