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邑县令原桡,恭迎使君入城!”
原桡手捧官印,毕恭毕敬行礼,“下官已备下薄酒,为使君接风洗尘。”
丁原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原桡。
“原公有心了。
不过,我刚在山谷中杀了几千个不开眼的蟊贼,身上血腥味重,就不去喝什么接风酒了。”
“传令!”
丁原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雷。
“全军入城!接管城防!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将贼首悬挂城头,以儆效尤!”
“诺!”
大军浩浩荡荡开进阳邑城。
城内百姓夹道围观,看着这支军容整肃的军队,眼中满是敬畏。
当他们看到马鞍后面那一颗颗首级,更是惊呼出声,纷纷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县衙内,丁原高坐主位,手中翻看着阳邑县的账册,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地将账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荒谬!”
丁原怒视着阳邑县令原桡,“阳邑地处平原,沃野千里,乃太原之粮仓。
可这账册上的人口、粮食,竟还不如我上党壶关?
你就是如此治理的?”
原桡闻言只是身子微微一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回禀使君,如今世道不太平,阳邑饱受山贼侵扰,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矣。”
听到这话,丁原勃然大怒,“你身为父母官,既知匪患,为何不派兵剿除?”
“黑山贼有百万之众,盘踞太行,我这小小阳邑县,兵马不足三千,如何敢与之硬撼?”
“既知兵力不足,为何不向晋阳求援?”
“先前州牧、太守皆空缺,政令不通,下官纵有报国之心,却也无处投递。”
原桡说到这里,语气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今使君既已上任,自当领兵剿匪,保境安民。”
好你个原桡,竟然教我做事!
丁原心中杀意顿生。
“来人……”丁原手按刀柄,霍然起身,就要下令将这不知死活的县令拿下。
就在这时,身后的贾诩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丁原的怒火。
不对!
一个小小的县令,面对新任州牧,不仅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句句带刺,甚至把皮球踢了回来。
这个原桡,绝对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丁原轻咳一声,脸上怒容消散无踪,勾起淡淡笑意。
“原公言之有理,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先退下吧。”
原桡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变脸,喉咙里梗了一声,似乎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下官告退。”
等他退出大堂,丁原笑容瞬间消失,寒意森然,环视众将。
“你们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吕布上前一步,“主公,我看这个姓原的就是皮痒了,末将就喜欢整治这种人。”
张辽白了他一眼,“奉先,行军打仗你我在行,政务的事情不要乱说。”
“文和,你说说看。”丁原看向贾诩。
贾诩面露微笑,“主公可听过并州五姓?”
“哦?请先生赐教。”
吕布抢先说道,“主公,你怎么忘了?这五个最大的士族都在太原郡。
王、郭、温、原、郝,每个都是百年根基,家世显赫!”
“不就是太原王氏吗?”
丁原心下骇然,作为穿越者,他还真的不知道另外四个是什么家族。
张辽接过话头,“太原王氏首当其冲,王泽是晋阳一支,司徒王允则是祁县那支。
另外四家虽不如王氏位高权重,却也不遑多让。”
丁原握紧了拳头,“如此说来,这并州五姓岂不是太原真正的主人?”
“不错,这些士族良田不可计数,富可敌国。
原桡便是出自太原原氏,在他眼中,我等不过粗鄙过客而已,又岂会听从主公调遣?”
丁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太原原氏?我倒想看看他们有些什么本事。”
“主公,太原郡乃是并州腹心,并州五姓绝非上党郡那些家族可比,当恩威并施,徐徐图之。
主公难道忘记了长子城之事了吗?”
贾诩的话瞬间勾起了丁原的回忆。
一个声名不显的壶家,都能豢养死士刺杀自己,甚至火烧城池。
换做是并州最大的士族,要是逼得紧了,真不敢想象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主公,如今我军初到,根基不稳,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文和要我与其交善?”
贾诩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明面上确是如此,但要说以敌借敌、远交近攻,也未尝不可一试。”
丁原会心一笑,“言之有理!拉拢打压,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不得侵扰百姓。
三天后,出发晋阳。
文和,去起草公文,通告全县,凡有黑山军踪迹,立刻上报。”
安排完军务,丁原看向身边的吕布和张辽,“你们随我去城中走走,伯平守营。”
三人卸下佩刀,换了常服,哪知道才刚出县衙,就引来路人远远围观。
丁原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吕布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就像一尊铁塔。
张辽也是魁梧雄壮,气势逼人。
自己这臂围也不逊常人大腿。
他们还没走出二十步,原本热闹的集市已变得鸦雀无声。
路人吓得纷纷躲避,躲在店铺里、门缝后,对着三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近。
丁原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牵马来,咱们出城!”
出了阳邑城,黄澄澄的麦田一望无际,长势喜人。
田间水渠纵横,引着汾河水灌溉,好一派富足景象。
然而,这良田之中的景象,却让丁原三人眉头紧锁。
田间耕作的农人,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麻木劳作,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又走出不远,十几间残破的土屋映入眼帘。
丁原翻身下马,示意两人原地等候,独自一人走向土屋。
刚刚走近,便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丁原强忍着不适,从破损的窗户中看去,黑暗的屋子里,几双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谁?谁在外面?”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丁原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屋内阴暗潮湿,地上铺着烂草。
几块破麻布和残破的草席下面,露出几张黝黑枯槁的面孔。
有老有少,都是女眷。
乱蓬蓬的头发像鸟窝一样,散发着刺鼻的酸臭。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用破麻布和干草挡着身体,惊恐地看着丁原。
丁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大娘,我是新任并州牧,刚到阳邑,特意来看望百姓。”
“并州牧?是多大的官?”老妇人身边的一个年轻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也算不得多大的官,不过比这阳邑县的县令要大上几级。”
那少女眼睛一亮,眼中满是渴望,“真的?能不能赏我一件衣裳?”
丁原心里一酸,强笑道:“这还不简单?你随我去县衙,自己挑选。”
“能否差人送来?我,我出不去。”
“你为何出不去?”丁原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少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家中只有一件衣袍,父亲穿去田间做活了,我们只能待在屋里,不可见外人。”
“什么?!”
丁原脑中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一件衣袍全家穿?
这还是在并州最富庶的太原郡?
号称良田万顷的阳邑县?
“我看田间庄稼长势不错,你们怎会如此穷困?”
老妇人哀叹一声,老泪纵横,“君有所不知,那些都是原家的田。
我们种出的粮食,四成交田租,三成还子钱,剩下的那些,只够熬粥糊口,哪有钱买麻布做衣裳?”
“原氏!”
丁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终于明白原桡为什么敢跟自己叫板了。
他哪里是县令,分明是这里的土皇帝!
把百姓压榨到了骨子里,把整个阳邑变成了他们的私产!
“好一个原氏!”
丁原转身走出土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比山贼更该杀!”